……
“染衣!你快看!我飞得高不高?”一声娇唤将叶染衣从恍惚中惊醒。
他循声望去。秋千上的少女笑靥如花,裙裾飞扬。
秋千愈荡愈高。清脆笑声里,她回眸的面容却融成模糊光晕。她忽然顽皮地朝他张开双臂,似在等待拥抱。
“不要!”他本能地扑身向前。月白的身影落入怀中,触感却在瞬间虚化——指尖穿透的,只有几缕破碎的阳光和……
砰然炸裂、纷扬四散的白羽。
他没能接住她。
耳边响起宫女癫狂的尖笑:“我杀了公主……哈哈哈!没气了……报应!这是她生来就有的报应!”
是她在秋千上的回眸一瞥:“我知道,染衣一定会接住我的。”
最后凝固成叔父送别时铁青的脸:“叔父要你起誓,此生绝不会存半分妄念。”
视线倏然颠倒,暖池水汽氤氲而起。重重纱幔后,少女沉静的侧影让他感到陌生。
她的瞳孔中跳跃着幽绿的火焰,如同狡黠的猫。
“染衣,你救了我,到底是为了叶叔叔的承诺,还是因为……”
她歪头轻笑,问出了那个他永远也不敢面对的问题。
“——你其实喜欢我?”
“……!”
叶染衣从榻上弹起,冷汗浸透中衣。
窗外雪落无声,可梦中那绝望的凝视,却比寒夜更刺骨。
荣华宫。
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必须现在就去荣华宫,否则他一定会错过什么——就像当年玉池那个死寂的午后,就像那些令他心悸的直觉。
此念一起,便涌至四肢百骸。他掀被下榻,甚至不及取剑,仅着单衣便推门而出。仓皇间,他竟未察觉廊柱阴影里静立的金发人——对武者而言,这疏忽足以致命。
来人金发映着雪光,苍白的指尖摩挲着一颗琉璃珠。仿佛从他眼前掠过的剑客,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阵风。
许久,薄唇呵出一团白雾。
“有意思。连你也不知道的……秘密么?”
叶染衣已无暇他顾,脑海中只余一念。
去见她。
朔风卷着雪霰劈面而来。深廊里宫灯明灭,侍卫呵斥与宫娥惊避皆成了一道道虚影。直到他在宫门前刹住脚步,直到值夜侍女小容被骤然惊醒,惶惶抬眼,正撞入他血丝未褪的眸中。
“殿下呢?!”叶染衣气息未匀,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问你,殿下何在?!”
小容被他这副失魂丧魄的模样骇得一颤,慌忙垂首:“回…回叶大人,殿下、殿下在偏殿玉池……方才魇着了,传天冬大人开过安神的方子,此刻正在池中静心……”
“此刻?”叶染衣眉心紧蹙,望向玉阶前平整无痕的雪面,“丑时三刻,雪停已近一个时辰。若殿下方才过去,雪上怎会全无足迹?”
小容面色倏白,唇瓣嗫嚅:“许是天冬大人来时,未曾留下……”
她心中恐惧翻腾:说与不说,皆是死路。该怎么办……
“小容。”叶染衣打断她,目光锐利,“我要听实话。殿下为何不自己走?还是说…殿下已经虚弱到……”
小容瑟缩着,片刻后,仿佛下定了某种惨烈的决心,紧闭双眼,不管不顾地喊道:
“叶大人!”
叶染衣微怔,为她脸上那种近乎决绝的神情。
“您前日交给奴婢的东西……”她颤抖着捧出那枚簧片,“奴婢没能呈给殿下!殿下不会收的!连同千机鸣玉,都已被丢进后湖了!”
她想,或许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他进去。况且,横竖都是一死,若能借此攀附上这位大人,今后或许至少能保住性命。
叶染衣愣住:“……为何?”
“因为……”小容猛地双膝跪地,泪水溃决,“奴婢嫉妒殿下!因为奴婢对大人您……存了非分之想!”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叶染衣垂眸,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这个近侍,如同在检视一件冰冷的杀器——
每一个以“小容”之名进入荣华宫的人,都经他亲手筛选,筋骨来历、心性眼神,无不反复掂量。他太清楚这个名号下曾潜藏过怎样的杀机。
“……非分之想?”他重复着,语气有些飘忽,“对我?”
“是……奴婢情难自禁,奴婢该死!”小容面颊滚烫,羞耻与绝望交织,却强撑着那副豁出去的模样,“奴婢只是……只是……”
只是想活下去。
最后几个字噎在喉间,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她啜泣着,断断续续坦白如何私扣千机鸣玉,如何编造谎言,最终引得殿下震怒毁物。
叶染衣静静听着,心头竟莫名一松。
砸了……也好。不是那池中一双无形的手,只是一个寻常宫娥上不得台面的私心与妒忌——不过是一件死物。
这念头有些荒谬,却让他骤然喘过一口气。他甚至感到一丝庆幸——庆幸她只是贪,只是蠢,只是妄想一点虚妄的情意,而不是……想要殿下的命。
他叹息一声,终是将她拉起:“小容,你此番太过行险。若殿下当真因此动怒,执意取你性命……届时,纵是我也难保你周全。至于那千机鸣玉……”
“既已毁了,便罢了。”
语罢,小容惊惶绝望地看着他,声音颤抖,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可能。
“大人……奴婢是说,奴婢倾慕您……”
叶染衣摇头,半晌,有些疲惫地说道:“小容,多谢……”
多谢你……没有要她的命。
小容双眸倏地睁大,仿佛忽然听懂了什么。
她弄错了。她怎会将性命,押在此人身上?
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这位素日温文守礼、看似最无害的叶大人,内里是何等模样。
他不恼,不斥,甚至……未将她那番“心意”纳入考量。
他只在乎一件事——她有无可能伤及殿下。至于这点心思是真是假,旁人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意。这并非刻意冷酷,而是无意识地忽略。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寒。
原来这荣华宫里最可怕的,并非帝姬的喜怒无常,而是有人把另一个人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重到眼里再也容不下别的——这难道不是……一种疯病么?
可若连这最后一缕浮木,都对她视若无睹,明日,她该如何活下去?
“大人开恩……求大人救救奴婢!” 她终于崩溃着跪倒在地,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砖石上,直至通红破皮,雪沫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奴婢怕死……奴婢家中尚有幼弟待哺,求大人垂怜!殿下素来只听您的劝,求您在殿下面前,为奴婢说句话吧……”
“小容,够了……”叶染衣蹙眉,正欲开口。然而话音未落,殿内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扑通”一记闷响。
那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重物落水。
与此同时,一阵异香透过门扉袭来。那香气邪门得很,以他内力之纯,竟也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
不好!
叶染衣脸色骤变,再不顾旁的,当即掠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大人不可!”小容的惊呼被远远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