钞票散落一地。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真的见到了死神降临,直到一声呵斥在窒息的恐惧中响起:
“注意分寸,蠢货。”
——并非出于善意的阻止,他完全能想见到那声音主人的表情,带着嫌弃,仿佛一条即将被扼杀的生命只是一坨碍事的垃圾。
脖颈上的力道松了,却没有放开。
恶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猩红瞳孔翻涌着暴虐的杀意:
“你他爹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一眼,我就把你的骚黄瓜切下来塞进你后门,听懂了吗?”
甫一松手,盖尔斯便烂泥般滑倒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干呕,眼中再无欲望,只剩下恐惧。
男人没再看他,扯过搭在长凳上染血的外套甩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衣室外的黑暗里。
门外,一道身影沉默地伫立在阴影中。
“有事?”厄撒乌脚步未停,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戾气。
没有回应。
那双隐匿于黑暗中的红眸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良久。
他们太过相似,有时凝视对方,就像在凝视镜中的另一个自己。
大多数人会下意识地认为这对双子一个是无法被驾驭的野火,一个是无法被溶解的寒冰,但唯有他们自己知道,在截然相反的行为表象之下,灵魂里流淌着相同的冷酷和凶残。
“没事的话我还要去下一场。”
厄撒乌侧身就要走过。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没疯。”
“前天十三场,昨天二十一场,今天三十场,你准备玩到什么程度?猝死在擂台上为止吗?”
“这是我的事,亚戈布,你管不着。”
“和她有关?”
“和她无关。”
“我想我警告过你,别对她动心!”
厄撒乌脚步一顿。
“我要说多少遍你才听得懂,那种娇生惯养的笨蛋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从头到尾她在我眼里就是麻烦和累赘,仅此而已!”
“那么你最好一直这么坚定,过去、现在、未来,别等泥足深陷的时候才认清自己,到时候再想抽离,无异于削骨剔肉,会让你痛不欲生。”
言尽于此,亚戈布让出通往出口的路,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口吻:
“港口有批货出了点问题,跟我走一趟,现在。”
……
……
……
“废物!”
伊万卡嘶哑着嗓子怒吼,一夜未眠的焦虑、死里逃生的后怕,以及对安保无能的极度失望,此刻全都化为了炽烈的怒火,烧得他理智所剩无几。
这是他的船!他的发布会!劳伦斯下地狱后整个世界都该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才对,他不能容忍在这高光时刻,在自己的地盘上出现这种失控。
他不仅要找到杀手,更要揪出幕后的指使者,将其挫骨扬灰,震慑四方!
“一夜过去了,你们告诉我,连个影子都没抓到?船就这么大,难道杀手能跳进海里游回去吗!”
“碰”的一声,雪茄盒在安保主管的额角应声碎裂,价值不菲的古巴雪茄扑簌簌地滚落,他身形一晃,面如纸色,不敢擦拭漫进眼眶的血液,将头颅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伊万卡骂得直喘气,余光一瞥,自己那重金聘请的王牌保镖此刻竟还优哉游哉地靠在吧台边,将一枚弗洛林金币抛起、接住,仿佛眼前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更气了。
“无名,我给你那么多美金不是让你在这里游手好闲的,抓不到人,尾款免谈!”
金币又一次落在手心,男人看着古朴的十字纹饰,五指缓缓收拢,向来轻慢的姿态多了些微不可察的紧绷。
“如果我是你,会立刻离开这里,别再玩劳什子猫捉老鼠的游戏。”
“你是在建议我逃跑?” 伊万卡难以置信地拔高了音调,怒极反笑:“在我的船上?在我刚刚展示了最新武器的地盘上?无名,你最好弄清楚,谁才是付钱的那个!”
几乎同时,门铃响了。
保镖汉克立刻拔出手枪,无声地贴近厚重的门扉。
监控里,一名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冲着摄像头露出无害的笑容:“客房服务。”
伊万卡足足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那画面的违和之处。
“他怎么进来的?外面的人手呢?”
该死,什么时候?!
无名面色微变:“别再问这种傻话了,从暗门走!”
然而伊万卡还没来得及站起,就听见一声刺耳枪响,青烟从锁孔冒出,下一刻,整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站在玄关处的汉克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额心赫然插着一柄轻巧精美的侧跳刀。
侍者推着小车走进来,白净小脸环视一周,屋内还有三个活人,伊万卡,无名,主管。
“很抱歉冒昧打扰,我只是来取走一样东西,取完就走,我不想杀人。”
头一回见这么礼貌的杀手,主管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生怕下一个脑壳开花的就是自己。
眼见进来的就是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小矮子,伊万卡没有废话,径直扣下扳机。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寒光闪过,剧痛席卷了整个手掌。
手枪坠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伊万卡踉跄后退,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手,骇然看向大门外昏暗的走廊:“谁在那里?!”
佣兵拽着他的领子把人往后扯,没搭理伊万卡的痛呼,亦没看刀的来处,不慌不忙摘下墨镜,露出那双美丽得近乎妖邪的鸢尾紫眼眸,颇有几分玩味:
“我倒是没想到,昨晚开枪的人竟然是你。”
若非他直觉惊人,这游轮早就换了主人,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一枪时机与准头,厉害。
他还纳闷斯特莱克怎么会亲自接这种无聊的活计,没成想真正的杀手是眼前这个小姑娘。
真有意思。
这幅弱小躯壳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灵魂……越来越让他好奇了。
“我不认识你。”伪装成侍者的小姑娘微微抬着下巴,让自己显得强硬,脆生生的话语带着一股子稚气,“把伊万卡交出来,我不伤害无辜的人。”
话说得凶巴巴的,抓着推车的手指却紧张得发白,像只没断奶却努力张牙舞爪的小猫崽子。
无名绷了绷唇线,险些被她这副强撑出来的凶相逗笑了:“这可不行啊小家伙,我手里这份保镖合同,可是足足值一千万美金呢。”
“才一千万?”小姑娘暗暗算了一下,认真地说:“他在我这值六千万欧,你把他给我,我给分你两千万怎么样?”
一旁捂着伤处、冷汗涔涔的伊万卡吓坏了,忙不迭嘶声喊道:“我加钱!七千万美金!无名,现在就带我离开这里!”
“恐怕你不得不留下,伊万卡·霍德华。”
门口处,高大轮廓从浓重黑暗中分离,不徐不缓地踩着价值不菲的地毯迈入室内。
如同一头狩猎归来的恶兽,慵懒而危险,马甲勾勒出极具爆发力的腰身,白衬衫飞溅着大片凝固血痕,浓郁的铁锈腥气随着他的步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眼里分明不见丝毫杀意,可不知为何,伊万卡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仿佛被无形地扼住了喉咙。
“你到底是谁?谁指使你来的?!”
“我能再说一遍别问这种蠢问题吗,老板?”
话音未落,无名一脚将伊万卡踹到厚重的沙发背后,自己则拧身险险接住挥来的拳影,枪口还没抬起,就被对方抓住,转了方向。
“砰砰砰!”
连发的子弹落空,无名趁机挣脱,枪口试图再次锁定,对方的膝击已经落在腹部,冲击力下两具缠斗的强壮身躯分离,喘息未定,又以更快的速度再次绞杀在一起。
枪械很快失去意义,双方的弹夹迅速被耗空,战斗回归最原始的形态,只剩下简单致命的擒拿、锁喉、关节技,配合着神出鬼没的刀锋。
家具在激烈搏斗中被撞翻,瓷器和玻璃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渺渺也没闲着,见伊万卡终于从掩体后面爬出来,去抓掉落在地的手枪,连忙抓住机会趁机开枪,伊万卡侧身一躲,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被子弹射穿了肩膀。
“等一下,你想对我的尾款做什么!”
视财如命的佣兵急了,硬挨斯特莱克一记重击强行扭转身体,冷冽的银光脱手而出,直指正要补枪的小姑娘。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眼前一晃。
唰!
只是瞬息,飞刀被硬生生攥入手中,男人一个利落的翻滚落地,鲜血顺着指缝和刀尖淋漓滴落,在地毯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点。
他都没眨一下,狠狠将刀甩回去,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之人说:
“开枪。”
渺渺没有犹豫。
“砰!”
这场闹剧的最后,叱咤风云的军火巨擘倒在血泊里,断了生息。
不,还没有结束。
在伊万卡死不瞑目的同时,斯特莱克一把揪住佣兵的衣领,裹挟着暴怒的拳头重重砸下。
“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后者咳着血沫,从碎裂的茶几残骸中摇晃着爬起来,随意抹去颊边的血痕,迎上男人眸中真切的杀意。
准确地说,是在他攻击那女孩之后,才沸腾起来的杀意。
有趣,貌似意外触碰到了这家伙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