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昆的来访,主要是为了三件事:一是通知她出席明天的葬礼,二是交给她遗嘱视频,至于第三点,则是善意的提醒。
——根据poekya的传统,家族新成员至少满半年才能获得正式身份,也就是说遗嘱生效期是她入会仪式的半年后,在此期间可能需要应付11委员会的考核。
首领?入会仪式?委员会?是文化差距的缘故吗,感觉哪里怪怪的。
送走尽职尽责的兰斯·昆,小姑娘疑惑地挠挠脑袋,跑到书房查看外祖父的遗嘱视频。
印象中,她的外祖父总是和蔼可亲,可视频里的老者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强大气场令人心生惧意,仿佛换了一个人。
视频很短,只有4分16秒,大意是指定渺渺作为家族第十九代首领,继承poekya的荣光。
她不觉亲切,只觉得割裂,如果说这里的一切才是真实的,那么曾经的她难道活在楚门的世界吗?
从录制日期来看,外祖父早就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为什么?
小姑娘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始终无法相信这一切,视频里的沙发就静静地躺在书房,她坐在外祖父坐过的沙发上,渐渐模糊了眼眶。
倏然,她灵光一现,起身寻找拍摄角度,最终在沙发对面的书架上找到了摄像头的位置,此刻摆放着一本《旧约》。
翻开泛黄的书页,没有丝毫笔迹,但皱褶的边角能看出主人经常翻阅。
这不天选密码本嘛。
但怎么解密呢?小姑娘将逐帧播放了几个来回,却没有丝毫发现,找不到任何多余动作或眼神交流,话语里也看不出什么藏头藏尾的线索。
唯一能称作数字的地方,就是视频的时长,四分十六秒。
小姑娘又翻了半天圣经,试遍各种组合,直到找到卷《民数记》的第十六章。
“……明天你们要在耶和华前,把火盛在炉中,把香放在上面,耶和华拣选谁,谁就是圣洁的……”
“……如果耶和华作一件新事,使地开口,把他们和他们所有的都吞下去,叫他们活活地下到阴间,这样你们就知道这些人是藐视耶和华了……”
“……地开了口,把他们和他们的家眷,以及一切属可拉的人和财物,都吞了下去……”
合上扉页,渺渺小心将书放回原位,转头看向沙发,恍惚间,似乎他还在那里,笑眯眯地注视着他心爱的外孙女。
“……是提醒我有叛徒吗,外祖?”
“我该怎么做,才能为你报仇?”
“我想你了……”
……
……
……
在女仆服侍下换上端庄的素色黑裙,长发盘起,今天,小姑娘要送唯一的亲人最后一程。
灰蒙蒙的清晨,凋零的柏树笼罩在湿冷雾霭中,圣彼得教堂外,Poekya家族长长的车队缓缓驶来。
众人翘首以盼,先下车的矜贵绅士是这个古老家族的顾问,一袭深灰双排扣大衣,头戴黑礼帽,单框眼镜的金链在刀削般的下颌骨垂落,随着步调微微晃动,端的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可这么个斯文儒雅的男人,却因心狠手辣而声名远扬,令人闻风丧胆。
在窃窃私语中,男人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微微屈身,俨然一副下位者姿态,礼数周全挑不出丝毫错处:
“小小姐,请。”
——这尊敬有加的模样,着实让人恍然,要知道上一任首领去世后最有希望上任的无非就是身为最高顾问的兰斯·昆和身为十八代教父养子的执行官斯特莱克,可“啪”的一下空降个孙女出来,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大家都等着看戏,看她会死得多么惨烈,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这位空降来的孙女,是什么狠角色不成?
下一刻。
和他们臆想中叱咤风云的对象不同,搭在男人手背上的是青葱玉指,迈出的一截小腿莹润纤细,下车来的小姑娘,从脚底到发丝都散发着精致而赢弱的气息,像是沐浴晨曦的温室蔷薇,尤其是那双承袭自波基亚血统的蓝眸,静谧如山脉深处的湖泊,揉碎了星辰与宝石徜徉其间,流淌着纯真与哀愁,美得惊人。
她应该是锁在收藏室的瓷娃娃,而非执掌一域的mafia首领。
毕竟这鲜血浇筑的地狱,美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当他们观察着小姑娘时,小姑娘同样也在观察着他们。
外祖父的葬礼上来了很多很多人,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即便沉溺于悲伤中,也免不了注意到这些人似乎都不是什么普通角色——甚至还有在荧幕上出现过的商业大鳄、政界名流。
渺渺暗暗心惊,她那籍籍无名的姓氏poekya,真的只是经营着一家清洁用品公司吗?
[某老管家:长期提供高质量清洁用品,为委托者处理政敌、仇人、隐患,包干净的。]
她长久地注视着灵柩里的老者,记忆里不曾褪色的面容此刻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好想逃避,想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是梦,可现实却告诉她,这双眼不会再睁开了。
而她熟悉的一切,也随着这世上唯一爱她之人的永远离去,而永久地消逝了。
弥撒还在继续,德高望重的红衣主教诵念着长长的悼文,人们依次献上花束以表哀悼。兰斯站在小姑娘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尽职尽责地提醒她每一个悼念者的身份,他嗓音迷人,娓娓动听,尾调总是微微上扬,像是含了三分笑意。
他们大多会与兰斯简单交谈两句,而对她则是怜悯的“节哀”。
“维克托是个值得尊敬的人,这座城市会怀念他的秩序。”
“谢谢您,市长先生。”
小姑娘礼貌回应,鉴于前面出现了太多牛逼人物,眼前这位A市二十年来最年轻的市长莱特·法拉里也显得普通了。
见她似乎没有听出话里的试探,莱特目光闪了闪,转而跟兰斯小声说了句什么,快步离去了。
小姑娘没听清,也不曾在意,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失去亲人的可怜角色,冗长的葬礼已经让她感到疲惫和茫然,亦或者说,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得像幻境。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