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山避世,山中年月转瞬即逝。
拜在先生门下的第三年,京都来了人,他满以为是朝歌阿姊不放心他,不想一路小跑至山门外见到的……
却是清河崔氏的小姐。
小姐站在纷纷扬扬的樱花树下,风自她身后来,吹的裙裾和她髻上发带翻飞不歇,乱红中青丝肆意舞动的少女,美的像是副遗世独立的画。
瘦了,高了,也更加好看了。
他隔着一道山门含笑打量已不再钟爱羊角辫的故人,暗暗在心里盘算阔别重逢后的第一句应该说什么才好,但没待他开口,故人薄如蝉翼的双睫先湿润了。
意识到对方有欲语泪先流的架势,他一瞬慌了手脚,笨嘴拙舌的安抚,“哎……你别哭,你……你千万别哭呀……”
少女眸中洪流并未因一两句制止声消退,相反,熟悉的声儿令高高涨起的洪流愈发激荡,仿佛下一个呼吸之间就要越过堤坝冲刷而下。
太傅的儿子胆壮心熊,向来还没有什么怕的事和怕的人,唯崔氏嫡小姐拘在眼里的泪水,教他一瞬生了畏。
他大步走向樱花树下的人,抬手试图擦干对方的眼眶子,指尖就要触到那长长的睫,他猛地反应过来如今彼此都不再岁小,连忙收了势。
伸出又收回的手掀翻装满委屈的罐子,眼泪失去控制,崔氏小姐悬而未泣的哭腔伴着话头一股脑泻出,“周小公子何以厌小女至此?”
厌?
周光景如丈二和尚,好半天也没明白过来对方怎会有此一问。
他将后脑勺挠了一遍又一遍,直挠至第三遍,才觑着小姐神色小心翼翼答“不厌”,怕表达不够诚挚,短暂的停顿后他复拍着胸膛信誓旦旦,“真真儿不厌,我喜欢小姐还来不及……”
喜欢,还来不及。
短短一句话,顷刻清空了那只装着委屈的罐子,崔氏小姐眼中翻腾不息的洪流一下子平息,似有光倾泻而下,那两汪水波未褪的眸子,逐渐变得潋滟。
……
后来,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回想起这日之事,周光景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原樱花树下词不达意的少女真正想要质问的,是他三年前的不告而别。
只是这个瞬间发生的时候,当初在花树下因他而泣不成声的少女,已经成了王朝新帝的皇后。
其实是可以预料到的,清河崔氏的嫡女,擎出生起便担着凤命预言,成长的过程,更是依着来日中宫之主揉搓打磨,新帝登基,崔氏女为后,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毫无意外走向命运既定轨迹的他们,阴差阳错说过喜欢,每每想起,难免遗憾。
被命运推行的过程中,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他也曾在接到新帝喜讯的长夜里,被灵台星点悸动怂恿着一骨碌从床上坐起,穿袜及履开门抬脚……
然他被星点悸动怂恿而起的莽撞勇气,只够用到抬脚这一步,抬脚之后的所有步骤,被他策马赶来的父亲一一堵了回去。
再见,他的父亲已经从太傅升做了帝师,变的是官衔儿,不变的是他的父亲对昔日太子如今帝王的一腔拳拳之心。
父亲说,世家揽政,皇权式微,朝堂昏暗,天下百姓苦不堪言,父亲说,清河崔氏昌盛百年,新帝与崔氏结姻亲之好,换得喘息之机,方不至处处掣肘,父亲说……
总之,那一夜,父亲同他说了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话,只是说了那么那么多,全都是关于江山社稷和万乘之躯的,与他这个儿子,倒是没有一句相干的。
崔氏女与天家这场婚事,唯一肯问一问他心里怎么想的人,只有朝歌阿姊。
阿姊拎了烈酒来看他,两个人坐在陡峭的屋脊上边看星星边畅饮,酒过三巡,半醉半醒,阿姊偏过头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夕阳陈,烈酒入喉,辣的他说不出话来。
阿姊似有了答案,指腹沿着酒坛口壁打了一个转,确认般的再问他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那个人,他被辣的好长时间缓不过来,连带着回望向阿姊的眼都被拖累出了盈盈水光。
漆漆夜色里,朝歌阿姊望着这样的他,心疼之色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