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是羊角辫。

周光景第一次见清河崔氏的嫡小姐，是在一场中秋宫宴上，彼时，先皇还是太子，而他的父亲也只是太子太傅。

太傅父亲陪同太子游走于各个臣工之间，无暇顾及岁小的他，而他就跟在朝歌阿姊身后大吃特吃。

宫宴上的美味不计其数，阿姊撑着太阳穴听曲儿赏乐，他将一碟枣泥山药糕尽数塞进嘴里，撑的腮帮子鼓鼓囊囊，阿姊探身与世家贵女寒暄，他端起一盅冰糖百合马蹄羹仰头一气喝进肚子里，尽了，似觉不够解馋，伸出舌头把粘连在唇角的汤汁干干净净卷入口中，阿姊见着粉妆玉砌的小姑娘，边冲人家笑边回身用手拍着他的后脑勺督促他站起来与人打招呼，方将一只酱的极鲜卤的极软的大肘子塞进嘴里的他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身着苏绣月华锦衫头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拉着阿嬷的手目不转睛的盯着大快朵颐的他。

父亲不苟言笑，像座落了雪的高山，巍峨肃穆，朝歌阿姊玉洁松贞，似遗落人间的九天仙女，不可亵渎，而咫尺外穿苏绣月华锦衫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如一朵迎着晨曦缓缓绽开的娇花，美丽，且矜贵。

岁小的他只这一抬头，便看痴了，连塞进嘴里的大肘子都忘了咀嚼，最后还是阿姊一壁替他擦拭满嘴油渍，一壁打着圆场顾他体面。

他们的相遇并不美好，甚至带着几分不大好言的滑稽，他们的性格也很不相同，崔氏的嫡小姐，打出生便被条条框框束缚着，家主要她识文断字学富五车，主母盼她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而将门楣的兴旺与发达寄托在她身上的整个崔氏，希冀她举手投足似媚骨天成，在这种苛令与期盼下，小小年纪的她已长成世家贵女中的典范，而他……

他是太子太傅的儿子，但太子太傅最好的作品不是儿子，而是太子。

不被父亲看重的他擎小就没什么鸿鹄之志，加之朝歌阿姊偏疼他，纵是他将太子殿下一拳揍进了太液池里，朝歌阿姊也只会红口白牙的冤太子殿下走路缘何如此不小心，在父亲的不看重和阿姊的偏疼中，岁小的他长成了京都城中最肆意放纵的儿郎。

便是这两种品行南辕北辙的人，相识后却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小姐入禁中做小公主伴读，小公主跋扈，指着花园一树酸枣要尝鲜，强逼着把仪度看的比天还要大的崔氏小姐上树采摘，崔氏小姐左右为难踌躇不前，小公主抬手就要往对方面颊上招呼，千钧一刻之际，周光景从旁冲出来，生生替崔氏小姐挡了一巴掌。

白白嫩嫩的小小少年，突然挨这么一下，半张脸泛起不正常的红，小公主反应过来抬起的巴掌落在了谁身上，骇的嘴唇止不住颤抖。

周光景的太傅父亲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朝歌阿姊。

阿姊不仅是中宫嫡出的公主，还是太子殿下最心爱的胞妹，太子护妹，护的不讲道理，而太子的妹妹护太傅的儿子，护的更不讲道理。

生怕招惹中宫雷霆之怒，闯了祸的小公主下意识拔腿要跑，而周光景却像是张怎么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牢牢的扒着小公主迈开的腿不要脸的央其再给自己另一边面颊来一巴掌，他有……

该死的强迫症。

于是那天，婉婉有礼仪态万方的崔氏嫡女头一次在两个身份得体的贵人身上看见很是不得体的拉扯行径，也就是那一天她才猛然惊觉，原来并不是所有世家大族的后代都要按照规则长成范本。

太傅爱子的手抓着小公主的腿，太傅爱子的脸贴着小公主腿边裙裾，太傅爱子和小公主推搡间翻滚在地，沾了一身的泥泞，她动也不动的看着，忽而就从这场荒唐里看出了另一种人生的趣味。

大抵便是从这个时候起，周光景这个人以及独属于周光景的恣睢岁月，对于清河崔氏的嫡女有了莫大的吸引力。

往后种种，不过是将两个已经熟悉的小儿郎小女郎往更加熟知的地步拖拽，在这个地步，起初的好奇逐渐演变成灵台最深处的秘密，而少年的名字也终成了最难以启齿的少女心事。

站在韶华的此端回想起彼端年月，蓦然发现，这一生最好的时光约莫就是不学无术时策马践花卧柳梦蝶的那一段，只是那一段……不能够长久。

他是太子太傅生的，朝歌阿姊养的，他到底是要变成像他们一样的人的。

而他的转变，发生在冬日。

那个呵气成冰的严冬，阿姊往御前递了道札子，声称要到南边避寒，圣上牵心阿姊，指派了好些御林卫跟随，然在通向南边的一个岔路口，阿姊避开所有耳目，带着他换乘一辆狭窄素轿直奔风雪肆虐的最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