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人心疼于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他万万没想到,阿姊竟因他的沉默,打马回京同执意迎娶清河崔氏女为妻的新帝红了脸,正如他同样没想到阿姊会打马入清河,情真意切的央劝崔氏小姐不要嫁。
蚍蜉撼树,螳臂挡车。
少年时期,他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胆小鬼,合该自己做的事一件也没做,但他的阿姊即替他做了蚍蜉,也替他做了螳臂。
稚子之龄,以为身边的人都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觉得一切来得及,所以时长与骨子里的惰性妥协,可建兴十一年,阿姊的身体砸向细墁小砖,阿姊的鲜血染红彩画红墙,他方明白过来,原变故是不会等他做好准备才发生。
若是早一点,再早一点知道阿姊会在千夫所指中丧命,他一定一个闲盹儿也不打,日也发狠夜也发狠的努力,然后在阿姊下坠的时候,拼尽浑身劲儿托住阿姊,可……若是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无穷无尽的遗憾。
他这一身何其不幸,摊上了个把国天下看的比家重要千倍万倍的父亲,他这一生又何其有幸,襁褓之中胡乱一抬臂膀,就牵住了王朝金枝玉叶的手,金枝玉叶视他如弟如子,顾他穿衣吃饭,疏他不解郁结,也塑他青云之志,然他还未曾报之以琼瑶……
本以为,遗憾和懊恼会如影随形的跟他一辈子,可老天爷怜爱他,又给了未曾报之以琼瑶的他弥补的机会。
想起来之不易的机会,已将象征权势的紫衣穿上了身的周光景骤然回神,神思从逝去的岁月里抽离,视线也变得愈发清明。
目明了,耳便也聪了,所有感官重新由着身体支配的那一瞬,他清清楚楚的听见云龙纹屏风后的影子唤了声他的名字,旋即款步而来。
他站在距离屏风两步远的地方,而那道影子在距离屏风一步远处站定,隔着拢共三步的长度,屏风后的那道影子轻笑道,“大人日理万机,忘了曾同哀家说过的话也没有关系,正好,哀家也不打算将大人方才的话听进耳朵里去,咱们也算是扯平了。”
方才的话……
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周光景将略显疲态的眼垂下,漫无目的地盯着脚下某一处,良久,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点一点打弯膝盖,缓慢跪俯在地上。
一张屏风分两面,一面站,一面跪,跪着的人从迟疑到坚毅,跪俯于地的身形逐渐变得板正,而站着的人擎受礼的那一刻开始,一直挺得笔直的身形逐渐有了弯曲的弧度,好似一根绷紧的弦,忽而开始放松。
便是在这种变化隐隐发生的对峙状态下,跪着的人拔高音量,隔着屏风对站着的人一字一句无比恭敬的说:“太后娘娘,今时不同往日,微臣早已不是多年前只徒有帝师之子名号的京都纨绔了。”
他的姿态摆得十足十的端正,他的语气也端的十足十的笃顺,但他所要表达的,却是比十足十更甚的胁迫之意。
是了,没错,他胁迫她。
建兴十一年之前,他一介白衣,不能为阿姊做些什么,但现在不一样了,自禹山归来后一气儿爬到现在的位置,他终于有能力为阿姊的女儿做些什么。
想起阿姊的女儿,想起年三十的宫道上冲他行礼甜甜唤小景阿叔的阿姊的女儿,周光景晦暗的双眸终于有了星星点点的微光。
而与他相反的是,一屏之后雍容华丽的贵妇人在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后,眸中秋水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变死寂,那种死寂……像极了坐在从清河赶往京都的喜轿里的时候。
坐在新帝遣来的喜轿里,她终于明白远在禹山的那个人不会出现了,而此一时此一刻,她终于看清,哪怕乱臣贼子叶朝歌已经尸骨无存了,却仍是御史大夫周光景心中不可替代的第一顺位。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人都没了,却还如此重要?
理智被情绪统治,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便也这么问了。
闻及有人问叶朝歌凭何,老态初显的紫袍大人缓缓支起俯地的上身,慢慢跪坐在脚跟上,而后盯着云龙纹屏风后近在咫尺的影子,思绪却尽数落在记忆里彩袖招展的女贵人身上。
良久,久到屏风后的妇人误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蓦然张嘴,哑着嗓子絮絮叨叨说——
“太后娘娘不当问阿姊凭何,应当问……微臣凭何。”
“阿姊身体里流着龙子风女的血,生来便是一等一的尊贵,而微臣不过是深宅大院里没了母亲又不被父亲看重的可怜虫,倘或没有阿姊,微臣这条可怜虫不知会活的多艰难,幸而有阿姊。”
“阿姊是一轮圆月,她将几许清辉笼在微臣头顶,于是微臣的世界……”
“才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