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轿的轱辘在边疆的土地上烙下印记之前，周光景一直以为王朝任何一处的子民都跟京都的子民一样，在不同的地方春耕秋收安居乐业，但当他跟着阿姊的脚踪儿抵达北边，掀开帷幕帘亲眼瞧见京都之外的这片疆域是何光景，他才知从前的自己天真的近乎愚蠢。

该怎样形容北边的经历呢？

那是段即便已经过去数十年，但只要一想起，就仍然会冷汗簌簌往下流的可怕经历。

如果说，到地方时，周光景掀开帷幕帘一打眼瞧见的是干裂成缝的大地、是被啃光了皮的枯树，是与野狗争食的流民……那么，或许他不会夜夜在噩梦里辗转挣扎，但偏偏天不怜他，教他掀开帷幕帘头一眼瞧见的是口被烈火烹至沸腾的鼎锅、以及锅中被熬煮的快不成人形的婴孩。

若非婴孩悬在锅边的头颅还依稀可辨，但看那些瘦骨嶙峋的成人麻木的往锅下添柴的行径，他几乎就要误以为那些人正用鼎锅熬煮着的是什么难得的野味。

确认锅中是人，他本能的想要跳下车制止，可朝歌阿姊伸手拦住了他。

阿姊的指尖揪着他的衣袖，他的衣袖随着阿姊指尖颤抖的幅度轻轻摇摆，阿姊的目光一动也不动的锁住他，他清清楚楚的瞧见阿姊猩红的双眸一瞬落入潮湿的湖底，然后，他听见阿姊勉力故作镇定却还是暴露了几分哭腔的微弱声弦儿，那声弦儿说——

“小景，快熟透了，就教他们吃饱这一顿罢，他们……除了家人的尸体，再没什么可吃的了。”

怎么会没什么可吃的了呢？

王朝的粮仓里，各地岁贡满的快要堆不下，他前不久才在父亲的桌案上看见户部上呈给太子的札子里列了好几条新仓计划。

新仓固然紧要，可更紧要的是王朝子民的性命，彼时涉世未深，私以为这世上的所有事都能依着圣贤书里的大道理循循推进，但当他见识了边疆惨况，抱着一腔赤子之心回京跪求朝廷放粮赈灾，却反被利欲熏心的世家权贵设计陷害进狱中，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阿姊那句“再没什么可吃的了”是何种意思。

他从狱中放出那日，天空下了好大好大的雪，纷纷扬扬的菱花片儿覆住大地，他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跟在前来接他的阿姊身后，一步一步往同样被银装裹住的彩画红墙上去。

站在高高的彩画红墙上，他垂下脑袋，夺眶而出的眼泪砸在脚下，凝成新冰，他突然没来由的庆幸，庆幸这天寒地冻，先饿死的人身体不至于转头就腐烂，而后饿死的人还可以……

多吃上几天。

意识到脑海里浮现的是这种念头，岁小的周光景不由又想到了烈火烹婴孩的场景，想象中的画面提领着他的脏腑反复揉搓撕扯，他经受不住，趴在彩画红墙上吐了个昏天暗地。

吐够了，他直起身子，而朝歌阿姊就在他抬头极目远眺的那一霎，伸手指着他们一起行过的边疆方向，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告诉他，“国家昌衰的体现，不在天子脚下的这方土地，而在那里，京都的繁荣是举国之力堆砌出来的，徒有金玉表象，只有那里也繁盛了，方不败絮其中。”

“中”字落地，他将远眺的目光一点一点收回，视线顺着阿姊伸出的手指慢慢挪向阿姊的脸，看清楚金枝玉叶眉眼间少有的坚毅之色，一粒不知名的种子被寒风呼啸着裹进了他灵台方寸。

阿姊遥望边疆，动情的说：“小景以后要做我大昱的经世之才，让咱们这个国，真正繁荣昌盛。”

于是，他灵台方寸间那粒不知名的种子扎了根破了土，并在短短一瞬长出了清晰的样子。

最美的珍珠在深海，最软的料子在江南，而最名动天下的先生，在禹山。

边疆所见不停掠过脑海，阿姊所说反复响在耳边，催着他灵台那粒种子顷刻长成参天大树，他甚至来不及等到次日天明，当夜便收拾了细软。

那夜无星无月，唯一地雪色映的寒夜恍如白昼，而小小的他背着为数不多的行囊，骑在高高的大马上走的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