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什么时候……离开?”陶尤背过身,将目光看向太阳落下的位置,自从双清道城成为了新边境城,原本的海丹城变成了荒芜之地,没有变异生物的踪迹,也没有任何一只虫,仿若这里已然被列为禁地。
而其中原因,场上的两人皆清楚。
“明日。”安桐胜坦然相告。
陶尤想要说的话顿了顿,他心底不知为何有点纠,既不愿他去送死,又不愿他窝在这里潦草活着,种种复杂情绪化作一句,“你会死的。”
没了双翼的工虫,无法在天空飞翔,战斗力大幅度下降,去了只能是送死,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有些事,不能不做。”安桐胜留下这句,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不留痕迹地扫过某个方向,嘴角微微扯动了下,声音抛向身后,“带上她们一起回来吧,该吃饭了。”
她们?陶尤垂眸,猛然蹙眉大喊:“殴息!殴息!”没一会就见两道瘦小身影从土堆处滚出来,苟着身子一副怕挨骂的模样,只见陶尤上前拧住两虫的耳朵,“这么大胆,居然还跟到这里来?!”
“错了错了!我们真错了。”佩珍连忙说道。
殴息疼得大喊,仍不忘求饶,“错了,我们错了!雄父!”听到熟悉的关键词时,安桐胜心间骤然乱颤,原本走得好好的脚步瞬间紊乱,呼吸错乱两秒后恢复平静。
晓晨破开山间,安桐胜没留下任何字条,起身如过去的五年里那样做了早饭,随后打开竹门,轻轻合上,脚步轻快地奔向凌晨的一抹光亮。
屋内,佩珍默默流泪着,不忘捂住殴息的嘴,堵住那声挽留的话仿若也堵住她心底的挽留,泪水划过她的手指背,热得心疼。脚步逐渐远了,殴息甩开她的手,声泪俱下:“你没听到雄父说的,他是去送死的嘛。他不去就不会死!为什么不给我说话。”
佩珍抹去眼角泪水,“雄父说,让他安心地去。”
嘎吱,陶尤推开一丝门缝,声音传到里面,“出来吃早饭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伤心。
“雄父真狠心!”殴息倒头盖住被子。
陶尤打开竹门,门外的太阳穿过竹缝间撒落整间屋子,喃喃道:“一定要成功。”陶尤说不出挽留的借口,是他不敢,退却了,没有直面质问的勇气。他怕,怕得知真相后自己会崩溃。
双清道城来了个古怪的虫,身上穿的虫服破破烂烂的,像是从垃圾堆里回收套在身上的。他的作息也是奇奇怪怪的,不在白天出门反而是傍晚时才出门,若是在其他地方,这样的虫估计早就被逮捕了,但这里是生死仅一刻的边境城。
有虫无意间撞破他背后的秘密,次日所有边境虫都知道了,这个古怪的虫失去了他的那双羽翼,身上全是不忍直视的疤痕。
即便是死刑也从未有过将虫的羽翼剥夺残酷到下地狱的行为。活着已是奢侈,行为再怪也没有伤到其他虫,为何不容他。其他虫不约而同地认定着。
“雄父教导过我们要以善对待他虫,对吧,李响。”
被唤作“李响”的四道工虫立即响应,“樊珈雄父的确说过,我们既然同在边境就该相互帮忙,守护好宫殿!绝不让一只变异生物过去,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他们是樊珈殿下培育的虫,自然是得到过帝虫的恩泽,听他们的定然没有问题!”其他工虫纷纷表态道。
虽然偶尔对上安桐胜那冷酷到极点的眼神时更是不禁让虫怀疑,他是否真是一只虫,还是被变异生物附身了,当然这样的设想是不成立的。
经过一个月夜出早归的摸索,安桐胜终于弄清楚了这里的变异生物进攻频率,在一次大进攻之后会有两日的安静,之后便是三日的小进攻,停息三日。趁着大进攻后的夜色,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变异生物的痕迹抵达巢穴。
蜂窝状的巢穴赫然就在面前,巢穴周围有不少的变异生物在徘徊,模样凶狠。安桐胜没进去,而是在外面数百米外掩盖着身形,小口小口抿着细碎的食物,仰面看向夜色逐渐变亮,然后再变黑。
明明耳边就是变异生物的低吼、锯齿打磨声,安桐胜却睡得十分安稳,比起过去的五年里任何一日都要安稳。耳边声音散了,安桐胜睁开双眼,天色正黑。
安桐胜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巢穴走去,丝毫不畏惧有变异生物的出现。畅通无阻地进入巢穴,仿若他进来了无数次般轻车熟路,拐来拐去的路竟没有让他有一丝怀疑停顿。
最后两步路,安桐胜迟疑了。眼前忽然闪过吕盼山、葛建中的身影,还有许许多多他对不上名字的脸。
樊珈。他想起他在育虫房奔走时的身影。守着双清道城的工虫里,有多少是他培育的呢?那些死去的贝芙旧虫、拉瑞莉新虫被填入城墙中,可若是连地基都是崩塌的,跳下去填城也只是无谓牺牲,而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真正敌人是谁。
可安桐胜即便要死,也要知道他真正的敌人是谁。他上前两步,将最后的空间落入眼底,仿若间如时间定格般,空旷高耸的地方只有一只虫位于中央,面前是一台难以描述的机器。
他笑了。突如其来的笑声引来那道虫笨拙的回头,两虫对视瞬间,对方的眼眶瞬间湿润,染红了,浑身震颤像是看到了难以接受的虫。
安桐胜心底悬吊着的石头彻底沉入火山中,被喷涌翻滚的岩浆吞噬,“我真希望不是您在这里。”他吞了吞口水,干咽得想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