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椒内心震动，一边有些失望于积攒的希望落空，一边又觉得这确实是阿娘会做的事。她直觉上已信了大半，仍然道：“我要怎么相信你？”

慈郁道：“‘踏水功’的发心在于：风兴云蒸,事无不应;雷声雨降,并应无穷*。即顺势而为，因变而变，衍化万千。步形看似奇诡，其实有所凭借。武者能在水上踏步，便是借用水之力。”

谢椒听他将踏水功的心法关键处娓娓道来，心中为数不多的疑虑彻底打消。

谢椒的目的已经达到，但慈郁的故事还未说完。

“那一年，是瑞启五十四年。家师重伤后选了一处僻静居所闭关，这一闭关就是八年之久，她一心扑在武道上，创出了一套新掌法，威力胜从前远矣。她从小在山中长大，此时经历人间悲喜后回到山中，心境已截然不同，身处自然之中，所听所闻却焕然一新，久而久之便有所参悟。《云笈七籖》有言：混元者，元气未分，混沌为一，元气之始也。她想，她的掌法以虚化实，恰如蒙昧初开，无所不包、无所不有，恰合其意，便取名混元掌。

等她欣喜交加出关，发现外面改朝换代，如今已是永平七年。她闭关时，武帝还在朝，出关时，继位的少帝已经病死，新皇帝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不仅如此，她还听到一则噩耗，谢家在几月前在梅川被灭门。此后她多次前往梅川，除了残余着血腥气的谢府遗迹，找不到任何线索，当地望族云氏接管梅川不久后也日渐凋落。她心中有所疑虑，便从梅川一路辐射地，探查了周围要塞处几个和谢家有旧怨的将领，都排除了嫌疑。不过偶然间，她听见其中一人提起，谢侯死前的几个月和怀安王似乎有书信往来，他死后怀安王也大病一场，很是为此伤怀。”

“怀安王？”谢椒皱眉道。

慈郁道：“老王爷享有高寿，是武帝唯一还活在世上的兄弟，也是皇室宗亲里最德高望重之人。”

谢椒在脑中反复搜寻，未发现他与谢家的任何联系。

“但这代表不了什么，家师听过之后也未再深究。”慈郁道，“因为她在临安又遇上了六转月轮。时隔九年，西域人再次卷土重来，他们自称研究出了破解‘踏水功’的办法，且点名要当初与其对战的三人。可惜物是人非，只剩下家师一人了，她接下战帖，独自赴约。”

慈郁语气平平，却不乏讽刺道：“这一场交战，大约是结果格外令人满意，要比前一场有名得多，至今仍为江湖中人传颂。家师因混元掌一鸣惊人，又护住了南武林的尊严，论资排辈时能与风前辈和杜庄主齐名。然而，她志不在此，盛名之下隐退江湖，来到这座山中，建立了青薇宫，从此避世不出。直到南广侯不请自来……”

“接下来的事，姑娘就都知道了。明帆不了解这些事，只知道师父和谢家有交往。他偷跑下山，只是听闻谢侯仁厚，侠肝义胆，想碰碰运气，看是否能为青薇宫解燃眉之急。不过误打误撞，真带来了谢家后人，说是受我之托也不算牵强。”慈郁顿了顿，望着谢椒道，“我的故事已经说完了，该轮到谢姑娘了。”

慈郁的声音很温和，说出的话却很咄咄逼人。“永平七年，谢家被灭族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您是怎么逃出来的呢？”他说得慢条斯理，仿佛不是什么冒犯人的话。

谢椒立刻明白对方在怀疑自己的身世，然而这些事她久未对人提起，开口干涩无比：“我爹娘早料到有这样一天，找借口把我们支去了方家，等察觉回来时，谢家已经被人血洗。我带着阿抚往外逃，但很快教人发觉，来人一路追杀我们至一处悬崖旁，直到我们体力不济摔下悬崖。或许上天觉得我们命不该绝，我爹曾经的故人捡到了我们，替我们疗伤，收我们为徒，我和阿抚才能活到今日。”

慈郁认真地注视着她，看不出是否相信了：“是什么人在追杀你们？”

谢椒仿佛回忆一般顿了顿，枯枝的阴影、箭镞穿风的声音、雨点和血液混合的粘稠气味一一在脑海里浮现着，她吐出一口气说：“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