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次走得很慢,尽量不消耗谢椒的体力。
“他们呢?”
明帆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变换的林木上,边走便道:“我已经送上青薇宫了,大师兄会接待照应他们的。”说来也怪,他明明走得很慢,但衣袂生风,走得很稳,却残影频生。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谢椒走起路来毫无声息,明帆几次都回头确认人还在后面才敢继续前行。
倏然,谢椒开口道:“你如此肯定小五不能破阵上山,是因为你信任吴夫人布阵的能力,”明帆停下脚步,又听她道:“还是因为这个阵法本身就和人体穴位无关?”
明帆缓缓看向她。
“吴夫人苦于没有机会学习医术,但能将穴位融入阵法,将姚觉派来的高手拦在山下数月之久。”
“云根苔藓山上石。*”谢椒望一眼地上零落的石头,不经心般地踢翻了其中一块。遽然间,参差树影缠绕上来,如鬼魅伸出纤细手臂。谢椒身形一闪,略过明帆身侧,足尖点向另一块砾石。微风仿佛都凝颓了一瞬,此后,树木犹如荡开的碧波层层退去。
明帆的鬓发被谢椒衣袍带出的风撩起,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僵硬地回过头。
“深山云起之处,浓雾勃发之地,在于这些石头,这才是阵眼。”谢椒道,她的视线沿着石头生出的雾气看向枝蔓指向的方向,一小块澄明如洗的天空。
明帆一时没有说话,但目光愈发警惕。
“至于破阵之法,也不在于你编出来混淆他人的雌黄之说,而在于你身上练就的一门独特武功。小五未能习得,自然不用担心他能破阵。”
明帆面部都绷紧了,缓缓地后退了一步。
谢椒却紧逼般向前踏了一步:“方才我的动作你应该看清了吧。”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很严厉,声音也带着森然冷意,“是不是和你的武功很像?你在演武场比武时,昨天杀姚贼时,今日破林阵时,都施展了这门功法。”
她说到这里,明帆突然回忆起那几天谢椒曾在自己门前练过类似功法,现在想来应是有意为之:“我早该问你,你究竟是从何学得的无踪步?”
“无踪步?”谢椒嘲讽般轻笑一声,“原来叫做无踪步。”
这笑意转瞬即逝,谢椒的身影蓦地动了起来。明帆见她骤然发难,连忙抬手施应。谢椒用着和他似出同门的步法,他没法借速度抢占先手,只能左支右绌地抵挡。然而谢椒出招快如闪电,力度重若千钧,与那日在谢抚书房后竹林的交手简直不可相提并论。
饶是谢椒只用未伤的手,明帆依旧难以招架。他深知对方功夫远在自己之上,不得不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仅仅拆了十余招,连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两招间隙微一晃神儿的功夫,只见掌刀自左向右如风般刮来,落在肩头却像是被重器砸中一般。明帆兀自闷哼一声,觉得骨头可能都碎裂了。
掌刀未曾停顿,继续削向他的颈项,明帆不得不仰头砸在一棵树上。后背磨在粗糙的树干上,被谢椒指尖压住的颈脉正勃勃跳动着。
明帆垂下眼看她,咬牙道:“你受伤全是装出来的?”
谢椒充耳不闻般:“你从哪里习得的无踪步,是吴夫人传授给你的,还是你从何处偷学的?”
明帆不肯松口,恨恨道:“我不说又如何,难道你要杀了我吗?”
谢椒看着他的脸,认真地轻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你若不开口,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明帆双眸一颤,露出一点错愕表情:“你究竟要做什么?我与你无冤无仇,相识不过一月,何以要取我性命。你既然愿意出手击退姚兵,想来不是南广侯的人,还是说小五的事你也是骗我的。”
谢椒道:“是否无冤无仇,要等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才见分晓。你说你的步法叫做无踪步,当真如此吗,我只听说过它的另外一个名字,叫做春来江水。”她说到后来,语气渐冷,一字一句都似结了层冰一般。
明帆总觉得“春来江水”四个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又想不起来,暗自沉吟半晌。电石火光间,他突然想起那日在菰城侯书房屋檐上偷听到的谢侯和李沐的谈话。
“你说的是安晋侯当年灭门时被夺取的武功典籍吗?”
他话未说完,对面人的气势已乍然改变。他突然感到脖颈被人大力攫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明帆艰难地抬头,对上一双染上绯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