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防被人揪住了耳朵,他睁开眼一瞧,主子和安露姐姐从后窗探出头来瞧他。
万宝全和哥哥万宝良一道儿净了身进宫,是堂兄弟俩,生得多了,养活不起,儿子也不值钱,万家一下儿能卖出两个。宝良自持是哥哥,一应事俱关照着宝全。
两个人只攒出一笔银子,孝敬了干爹,把他送到内宫领个体面不受苦的差事。
万宝良自己在内务府当差,染了天花,叫人抬到北五所最东边的破房子里等死,这辈子连酸梅膏子也没尝过一口。
珍妃悄悄给了他三天假,放他去看哥哥最后一面,再在外面躲两天,瞧着自个没事儿再回来当差。
储秀宫一传出来皇后要审下人,万宝全吓得洗了□□。他暗暗咬牙,实在遭不住就自个儿全认了,绝不拖累主子。
这是当然的傻话,既然认了就没有不牵连的道理。
珍妃就怕她们遭不住屈认了,势必要坏事的,所以拦着。
“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可巧那个宫女后来也出了花了,这就奇了,怎么偏她这样,别人都没有,我疑心是有人作怪,就咬死了不认。”
给万宝全放假的事,她可以保证观碧绝不知道。
当日她发热,只是去御药房拿了一副褪热的汤药,盼着早些好了。
“怕是赶在问审前收买了她。”珍妃恨恨的想。
短短一夜,来得及吗?
“只怕华音没有这样的急智!”舜玉担心,观碧的供词是早有人交给她的。
如若是提前安排,那么单单只她一人染病就说得通了,从那时候开始就有人在动手脚。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害死一个宫女?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确实是她亲自动手暗害了二阿哥,张冠李戴,要么是她知道真正的凶手,此举是借刀杀人?
会是谁呢?
万宝全亲眼看着哥哥咽了气,擦着眼泪出门,隔壁一角绣花袖子飘过眼,他顿了顿,偷偷缩回去,怕被人瞧见。
隔壁搁置病死宫女的屋子,木头窗棂下有一角衣衫,绣着杏花缠枝纹。只看了一眼就没了,趁着那人离开窗口,万宝全溜了出去。
“我只怕若是真的辩白不过,皇上要一并疑心姐姐,我又给你惹麻烦了。”语芙咬着帕子呜呜地哭。
舜玉摸摸她的脑袋:“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太监都是苦命人,我若是你,也会让他去的,这是积德的事。”
眼下要紧的是华音知不知道万宝全,她弄出观碧是不是还留有后招。
方才她见观碧的症状很轻,只出疹两日,才命福苓去安排太医,此时听语芙说观碧发热已经是二阿哥出痘时候,如果先知道万宝全偷看,再想出这个法子,接着安排人传染观碧,根据天花病毒的潜伏周期来看,就是二阿哥死了观碧也不一定会出痘,时间上是来不及的。
二人叫着福苓,根据太医的说法好好捋了捋日子,算定观碧该是在分酸梅那一天就感染了。
她嘱咐语芙按兵不动,悄悄查一查她手底下的人。
此时众人大闹一场身心俱疲,是销毁证据最好的机会。
无论如何,祥妃一定知道真正下手的人是谁!
静妃也是这样想的。
孩子的额娘没有这样冷静的思绪分析,只是凭着一腔莽撞的直觉。
皇后体谅她丧子之痛,特意吩咐她这几日不必请安,可她静静早起,轻施了粉黛,立着单薄的身子,不叫人觉得她经此打击就颓废了。
她盯着祥妃的脸,想从她脸上瞧出有一丝一毫的线索来。
“你一定是知道我的孩儿死的蹊跷,是不是?”
“我不知道。”祥妃别过脸去:“孩子只怕是体弱染上的,也该他命不好,偏偏此时宫里生了天花。”
“命不好?”静妃哽咽着,声音发颤:“我永和宫围的铁桶一般,乳母、嬷嬷人人都无事,偏我的孩儿生病?”
“连你也不肯告诉我是不是?”
她骤然崩溃,失声哭起来:“命不好老天叫他生做皇上的儿子?怕是不好在投生我肚子里,白白糟蹋了他的福气,如今竟连你也不肯告诉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
“是!就是偏偏投生在你肚子里,是你的愚蠢害死了他,你还知道我们一起长大?”
华音似乎被她的话刺中,反口质问静妃:“可你却为何不肯与我联手?你以为你能远离纷争,可是老天偏偏就不肯你如愿,你既生下皇上的儿子,以为自己还能清清白白的作壁上观吗?”
静妃呆住,脸颊上干涸的泪水混在香粉里,洇出一片片艳蘼的花朵。
这副面容映在华音眼里,她的心有一时半刻的塌陷,声线不自觉就软了下去,只含着些春末的料峭寒意:“好好休养身子,二阿哥的事,我……”
“我真的不知道……”
她喃喃几声,复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我此番出手,是与她们的恩怨,我…我是非争不可的!”
非争不可。
每一次,每一次她安下心想着好好过的时候,上天总要硬生生把机会递到她眼前。
她看着静妃离去的背影。
“云儿,不要怪我。”
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我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