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吾经历过太多相遇,也历过太多次离别。那些曾经一起走过山川湖海的同伴,有的留在了某个城市,有的去了世界的另一端,有的渐渐断了联系,有的只剩节日时的一句问候。他从不觉得遗憾,因为那是每个人的选择,是成长必经的路。
却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不舍,不是单纯的难过和遗憾,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私密的心事。为什么呢?他这样问自己,是因为他知道如果鹤见有希选择离开,他们就再也不会见了?是在为一个深爱宝可梦却不得不离开的灵魂悲哀?还是因为他其实对她——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鹤见有希知道凭对方的敏锐,大概已经猜出了许多。她也不心虚,莞尔一笑:“谢谢你。”
那块棱镜在晨光中微微发亮,镜面里映出一个人影——不是小女孩,而是一个更成熟且普通的年轻人。平平无奇的二十二岁,即将毕业即失业的大学生,还在考研还是考公中左右横跳,对未来一片茫然。那就是她。
鹤见有希的目光在那面棱镜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移开视线,落在那块棱镜旁边,有一朵时空之花。
花瓣紧闭,泛着幽光,安静得像是在沉睡。
她转头看向大吾,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可以帮我摸一下这朵时间之花吗?”
大吾一怔。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平静的、坦然的、没有任何躲闪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真正想要找的,不是那面万华镜,而是这朵时空之花。
那面镜子里有她的过去,而这朵时空之花里,藏着另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的过去。
“当然。”他伸出手,轻轻触上那朵紧闭的花苞。
花瓣层层打开,露出中心耀眼的白光,投射出全息影像般的画面.......被刻意掩埋的过去,此刻终于无处可藏。
“哈,这就是一切的终点了。”五年前的鹤见望长舒一口气,他一路走来,没有找到药,却找到了真相。
阿瑞斯不解:“你女儿与我们是同类,你送她来奥菲拉生活,又何须费做到这种地步?”
鹤见望像是被这种说法逗笑了,可那笑意里没有温度。
你们用献祭延续谎言,用生命堆砌高墙,而他的女儿从不把任何人当成可以牺牲的耗材。我的宝贝女儿怎么会和你们这群伪君子是同类?
有希是他和花音看着长大的孩子。不是异世的灵魂夺舍了她的躯壳,而是她一开始就机缘巧合地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了他们的女儿。是他和花音捧在手心里、一点点养大的孩子。
可随着她渐渐长大,法则发现了这个异常体。在法则的排斥下,她开始不可控的衰弱,他们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青春是不可剥夺的啊,又怎么能一生被困在这种地方。”
鹤见望站在能源宝玉前,拜托阿瑞斯抽取了自己的生命本源。那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他甚至没有犹豫。
他看着光芒从他体内被抽离,温热的力量汇入能源宝玉,切割、填补、交换——碎片落入他掌心,微微发烫,像是被切割的生命本身还在不甘地跳动。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碎片。他的脸色已经白了,指尖在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具曾经健壮得能接连几天执行任务的身体,此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我是一个父亲。”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贪婪,有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清醒,“我自私,贪心,又舍不得。我知道我留不住她,可我还是想试试,哪怕多一天多一刻,代价也是值得的,我不后悔。”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对不起,有希......”
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她看着那片正在消散的光影,早已泣不成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裂开了一道缝,那些积攒了太久、压了太深的情绪,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是我让你们担心,给你们添那么多麻烦。你们明明可以不管我的,明明可以把我送走,明明可以不那么辛苦的——偏偏将所有的爱毫无保留的倾注在我身上。
怎么会是你们的私心呢?也是我的私心啊。是你们见我喜欢宝可梦,所以照顾我的心情,将我留下来——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我喜欢。
如果不是你们,我也不会发现曾经在游戏里捕捉的宝可梦们,都成了有血有肉的实体。我不用隔着游戏机的屏幕,却能真真切切地摸到它们,还和它们一起旅行,并肩作战。
这是我从来都不敢想的事,是你们,把梦变成了真的,是你们给了我这一切。
“明明是你们给了我全世界,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她哽咽着。
鹤见有希的吊坠散发出光,与万华镜相呼应,像是一扇终于被推开的门。万华镜深处,光点汇聚、旋转、铺展,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缓缓展开。
大吾闻声像是被人砸了一下般,不明的酸涩拧紧他,嘴唇蠕动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谁又能以什么理由,阻止一个人回家呢?
她向前一步,是在走向她的归途;可对他来说,却是在他的世界里,后退了一步。只要再往前走一步,鹤见有希就会退出他的世界,足以让两个人之间隔出永远都无法企及的距离。
他的双手握成拳,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带出一点微弱的刺痛。可他感觉不到,只觉得脑子里很乱,胸口很闷。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是该笑着送别吗?无论是什么表情,都一定会很难看。
鹤见望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个站在光河中泣不成声的女孩,那个他名义上的女儿,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好好保护的、平行世界的孩子——她在哭,哭得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更难受。他移开视线,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好在心里骂那个这个世界的鹤见望。
真是什么帅都让他耍了。发现真相的是他,隔断法则的是他,在最后一刻放手让她选择的也是他。他倒好,不用看见自己的女儿哭成这个样子.......可他知道,那个家伙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
怕自己来了,就舍不得让她走了;怕自己会成为她的牵绊,成为她回不去那个世界的理由。
那就让他来做这个坏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