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铭的眼里腾起氤氲的水汽,“你别走。”
“我不走,我保证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
钟铭重新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
“呃……”
“肚子……好疼……”
不知过了多久,项栖棠迷迷糊糊间听到几句呻吟,又听到几声低语,慢吞吞地睁开眼,发现妈妈和岳母凑在床边,正和钟铭说着什么。
她吓得立刻从床上窜起来,暗骂自己不靠谱,这么重要的时候竟然还能睡得着觉!
“怎么了?!”
“麻药失效了,我已经叫了黄主任。”项妈妈对自己的女儿表示无语,但想到她受的伤,又心疼起来,便放纵她多睡了一会儿。
天已经黑透了,项栖棠看了眼时间,已经半夜十一点半,窗外几乎没有车流,只有孤寂的信号灯不知疲倦地交替着。
她也到了不能休息的时候。
黄主任急匆匆地进来检查,不知摸到了什么,动作忽然顿住,面色凝重地又摸了摸,脸色一变,喊道:“快送产房!快!我摸到头了!钟铭,你先别用力!等两分钟!”
护士鱼贯而入,一起把钟铭搬上轮床,推得飞快。
项栖棠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还没想明白怎么突然就要生了,与岳母错身而过的瞬间,意外地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怨恨?
应该是看错了吧,应该是担心才对。
项栖棠来不及分析老人家的内心戏,紧赶慢赶换上无菌服,冲进产房拉住了钟铭无措的手。
“嗯——”钟铭忍不住抬起身用力,无视黄主任严肃的警告,抓着项栖棠的手像抓着一根浮木。
被痛醒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产口异常胀痛,像有什么堵着,宫缩时更加憋胀。但阵痛实在太强,憋胀感相对来说就模糊得多,加上伤口的充血肿胀,他只把这些信号归到了心理作用。
直到黄主任的手停在了不该停的位置,他才意识到,在自己睡着的时候,产程加速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规律地呼吸,听从黄主任的指挥用长力,不要大喊大叫,理论上他甚至可以自己指挥自己生下这个孩子,可真到了这时候,他的脑子里竟然只剩下了委屈,和胎头堵住宫腔口时引发的剧烈钝痛。
“好痛……”他忍不住向项栖棠诉苦,被黄主任吼了一嗓子:“别说话!专心用力!”
委屈更甚,眼泪像泄洪。
项栖棠心疼得要命,擦着他的汗哄:“再坚持一下,听黄主任的话,等孩子生下来,我去给你买礼物。”
钟铭胡乱点了点头,攒起力气往下使劲。他能感觉到孩子的脑袋在往外挤,但每次到关键时刻,被项栖棠弄伤的地方就会出现强烈的挤压痛,他不得不停下来,孩子的头就会缩回去。
一连十多次,产程没有丝毫进展。他疲惫又崩溃,痛得失去了信心,八个多月来第一次怨恨起这个孩子。
为什么这么折磨他?为什么不能乖一点?为什么不可以顺顺利利地滑下来?他到底对不起谁?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为什么妈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为什么爸爸没有来?为什么他是Omega?
“钟铭!专心!”黄主任察觉到他的异样,扶着他的肚子冷冷地斥了一句,钟铭猛然回神,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痛楚,他猛地折起身子,发狠地往下挤去。
巨大的异物以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道不管不顾地冲向出口,钟铭憋了一口气,破罐破摔地想,撕裂就撕裂吧,他不想生了。
“停!你在干什么?”黄主任动了怒,“谁教你的这么用力?身体不想要了是吗?”
钟铭精疲力尽地倒回去,急促地喘息着,无力辩解。
他自信在岗时是合格的医生,但在产床上,他却是个十足任性的问题分子。他不能集中精神分娩,脑子里不断闪回着从小到大父母对自己的冷待,得知自己恋爱时的暴跳如雷,亲眼看见自己怀孕时的恶语相向……还有妈妈最后的目光……她分明是假装接受!她在骗他!
“呃……”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如果他出事了,她会不会后悔呢?
“钟铭!”项栖棠见他突然不配合,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心脏猛地一缩,以为出了什么事,忙在耳边喊他,“怎么了?宝贝,你别吓我!”
“骗我的……呃啊……都是骗我的……”
项栖棠一愣,陡然怒不可遏起来。
“钟铭!你清醒一点!你现在在生孩子!”
钟铭顿时泪如泉涌。
“我……我生不出来……哈呃……棠棠……我生不出来……我好痛……”
项栖棠跟着落泪,敛了火气吻了吻他的额角,“什么都不要想,一切有我,乖乖的……”她的手掌抚过他湿透的额发,看着他的双眼满是坚定与怜惜。
钟铭心头一暖,哑声求她:“别离开我……”
“不离开你。”
“哈呃……”得到肯定的答复,钟铭觉得自己又有了力气,脑子也恢复了清明,攥着项栖棠的手重新积攒力气,硬熬着胎头撑开宫腔口的钝痛,反复数次后,终于把这个慢性子的孩子推进了产道。
可他的力气也差不多用尽了。
“很好,我看到孩子的头了,再用力。”黄主任鼓励他。
他勉强抬了抬身体,没能坚持十秒就摔了回去,躺在产床上像条搁浅的鱼。
“坚持住!没几次了!”
钟铭攥着护栏,用尽全力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肌肉积攒所剩不多的力气,按照指令往下用力。
“1 2 3 4 5——”
“哈……”他又泄了力,连呻吟都变得微弱。
黄主任急出了汗。钟铭的生产全是危险要素:未完全标记、产力不足、alpha信息素缺失、剧烈性生活导致的早产……如果不是他坚持,现在刀口麻药都过了!自己一大把年纪冒着风险给他接生,临门一脚了他又磨磨蹭蹭!
“再来!”
钟铭无力地闭上眼:“我……不行……”
“Omega生孩子哪有不行的!”
这句话像一根尖刺,倏地扎入心口,他几乎是哭着说:“我就是不行……”
黄主任耐心尽失,指挥助产士上手压住钟铭腹顶,不容商榷地用力按了下去。
钟铭只觉腹部一阵激荡,前所未有的疼痛席卷而来,几乎把他的内脏压碎。猝不及防的疼痛迫使他惨叫出声:“啊——!”冷汗瞬间湿透全身。
助产士规律的按压催着他也跟着用力向下推挤,在腹背受敌的疼痛里,有什么庞然大物逐渐离开了身体,在一阵强烈的憋胀感和撕裂感后,身体突然一轻,钟铭脑中一瞬间完全空白。
“哇——”直到微弱的啼哭声响起,他抖了抖睫毛,泪流满面。
凌晨四点十八分,钟铭生下了一名男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