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铭被紧急送回病床,阵痛一阵急过一阵,病床的护栏几乎被他捏变了形。
肚子在不断地收缩,像是被一辆巨大沉重的车辆反复碾过,又像被百吨的大锤连续撞击。他的内脏像是被捏碎了,腰椎被滞钝生锈的铁锯缓慢拉扯,复杂的痛楚几乎逼得他吐出来。
他忍不住怀疑,那些不哭不闹的生产者是怎么做到一声不吭的?真的是意志力顽强吗?还是痛得神经麻木,意识涣散了?
他根本就做不到。
“黄主任……找黄主任!”他的手背因为过于用力暴起青筋,声音带了哭腔,只迫切地希望救世主黄主任能大发慈悲给他提前挂上无痛,不然他就要效法那位可怜可叹的产夫,从高处一跃而下了。
呼叫铃在偌大的走廊上机械地回响,黄主任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慢条斯理地把手伸入钟铭体内,在钟铭痛苦而渴望的目光下发布赦令:“不错,上无痛吧。”
钟铭顿时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救赎,忍不住哽咽起来。
麻药生效很快,没一会儿钟铭就察觉不到阵痛了,但肚子摸起来还是硬的,宫缩还在继续。
“得救了……”他陷在并不算柔软的病床里,脸上还残留着没干透的泪痕,项栖棠心疼地用一次性毛巾替他擦干净。
“还疼不疼?”她的声音也闷闷的,摸着他的肚子担心地问。
钟铭摇摇头,“没什么感觉了。”
项妈妈端来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给项栖棠,“喂小铭喝点水补充水分。小铭饿不饿?妈妈去给你买好吃的。”
钟铭心里划过一丝异样,忽然想,如果这是妈妈就好了。
“饿……”阵痛减轻,饿意就明显起来。但他想吃的不适合让项妈妈去买,就找了个借口:“妈,别跑了,我们点外卖吧。”
项妈妈一听也有道理,也就随他们去了。
“我想喝奶茶……”他摇了摇项栖棠的手,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有奶有茶的奶茶。”
“……”怕孩子吸收了咖啡因兴奋,钟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喝奶茶了,项栖棠犹豫了几秒,拿过手机点外卖。
奶茶,炸鸡,披萨,汉堡……钟铭看什么都馋,索性都点了一遍,心里打定主意,如果项栖棠凶他,他就卖惨蒙混过关。
项栖棠果然看着外卖单抽了抽眼角,但没说什么,扶着他在狭窄的病床上翻了几个身,换下湿透的病号服,用温热的毛巾擦干身上的汗,又换上干净的衣服,才坐下来摩挲他恢复干燥的手掌。
“吃完饭就睡一会儿,接下来还要熬呢。”
“嗯。”
“要不先睡吧,饭来了叫你。”
钟铭摇摇头,“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项栖棠一愣,“我有什么不舒服?”
“腺体失能,会不会不舒服?”
项栖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突然失能的后颈。说不怕是假的,她虽然比一般alpha平和,但毕竟还是alpha,有这个社会背景下身为优势性别的骄傲,突如其来的腺体失能犹如一场令人心惊的地震,动摇了她身为alpha的荣耀和自尊。
但她不能告诉钟铭,既为了让他安心,也为了维持自己在他心目中强大的形象。
“没有不舒服,不用担心我。”她笑了笑,没让钟铭看出破绽。
“对了,妈妈给你家打去了电话,你妈妈已经在路上了,算时间司机应该接到她了,很快就能赶过来。”
钟铭吃了一惊,继而心里忐忑起来。
挺着肚子在父母面前叛逆是一回事,当着他们的面生孩子又是一回事。生孩子的时候会用力,会哭,会形象尽失,一想到要让父母看到这些,钟铭只觉得难堪至极。
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会心疼他?还是以他为耻?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抓着项栖棠的手转移话题,絮絮叨叨地形容阵痛有多痛。
*
外卖历经四十分钟的颠簸,终于全部到达了钟铭病床前。
项临川首先表示了震惊,并顺走一杯奶茶。
“还有好多,你多吃点。”钟铭指指围绕着自己的各色各样的食物,又在项妈妈略带嗔怪的目光中低下了头,小口小口嘬着饮料。
“棠棠,你们怎么点了这么多?”项妈妈叹了口气,“小铭是生孩子,不是参加大胃王。”
项栖棠维护道:“妈,都快生了,就让他吃个尽兴吧。”说着把一块披萨塞进妈妈手里,“你也吃,特别好吃!我保证!”
项妈妈无奈地接过,咬了一口,又捞起一块,塞进了自家alpha的嘴巴。
项爸爸很捧场地竖起大拇指:“小铭选的披萨真不错!”被项妈妈一个肘击。
一家人嘻嘻哈哈地沉浸在美食带来的短暂轻松中,忽然门锁一响,司机带着钟母走了进来。
钟铭笑容一滞,顿时觉得口中的炸鸡苦涩难咽起来。
“妈,你来了。”项栖棠走过几步挡在钟铭和母亲之间:“钟铭突然早产了,不过医生说不用担心。现在已经破水了,今天晚上应该就能生,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钟母茫然地点点头,绕过项栖棠去看自己的儿子。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上半身微微抬起,手里捏着一个吃了一半的炸鸡腿,小餐桌上放着一杯奶茶,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食物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好几个人正围着吃。
她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爸爸没来吗?”项栖棠原以为钟父落后几步,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才明白他根本没有来。
“哦……他感冒了。”
钟铭手指微不可查地一蜷,别过头不去看自己的母亲。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敷衍的借口,但谁都没有戳穿。项妈妈拉着亲家坐到沙发上,递给她一杯果汁,“一路过来辛苦了,喝点饮料解解渴吧,喝点甜的,也能缓解紧张。”
钟母推开果汁,绷着脸说:“我不喝饮料,谢谢。”
项妈妈只能尴尬地放了回去。
气氛一下子从欢乐跌入冰窖,大家都不敢再笑闹,放下手里的加餐,安静地守着钟铭入睡。
偌大的病房一下子落针可闻。
项临川率先走了出去,说要去找齐斯蕴了解情况。
张存旭第二个离开,说去和黄主任聊聊钟铭的应急方案。
接着项爸爸也走了出去,单纯出去吹风。
项栖棠和妈妈一起僵硬地坐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往陪护床上一躺,看起了手机。
项妈妈瞪了女儿一眼,压低声音对亲家说:“小铭打了无痛,要睡好一会儿呢,我们出去走走吧。”
钟母犹豫良久,点了点头。
病房里只剩下项栖棠,她等了半分钟,见无人返回,立刻从陪护床上坐起来,戳了戳钟铭的脸,钟铭就很配合地睁开了眼。
“都走了,你放心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