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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山雨欲来(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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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苗乡出了大事,一众乡里都被惊动了,围堵在翠竹山下田桑那幢茅草房外,她刚从刑场回来,就在她屋里,羊葵请来了郎中,几个小的上蹿下跳,都急哭了,忙得脚不沾地,独独风雨站在院中没头苍蝇一般不知所措,只因自家郎君始终呆坐在田桑屋门外的阶沿下,双手颤栗,浑身是血。

眼下谣言四起,里正羊远刚从地里回来,听到有人来报信,顿时怒起,操起墙脚刚放下的短齿铁耙就往田桑家冲。

孙宅里也得了消息,正值暮食时分,丫头因为早上送信,就顺道留在孙宅玩,正蹭饭,哪知孙一丁刚夹起一块肥肉准备喂到爱夫柳俊才嘴里,一听来人的话,手一抖,肉'吧唧'就掉地上,生生便宜老黑了。

俗事自有俗人理,好在丫头和老黑都不是俗人,于是接着吃喝,柳俊才先是气急,念两句诗骂一遍,然后随手抓一本书卷成卷,将大巾别裤腰带上就预备往外冲,刚迈步,想起还有个老婆,于是屏息看回去,只看自家夫人也着急走了,却不是跟他往外冲,而是去了内宅。

孙一丁回屋后翻箱倒柜找出一个银镶的乌身小匣,从里小心取出一个红布包,翻开看两眼,是枚成色不错的翠玉镯。

“夫人拿那翠玉做什么?虽说咱儿子犯下弥天大错,可如今,即便你想拿些贵重物件赎罪,也无济于事!”柳俊才气得捶胸顿足。

孙一丁貌似并没将柳俊才的话听进去,叹息之下反而有些宽慰,“哪个说拿它赎罪,这是聘礼!”

……

田桑家屋外的人越来越多,都挤到田埂上,他们交头接耳,聒噪如蚊蝇,都在说田桑小产大出血的事,而掉了的孩子嘛……

“逆子……”

人头尽处隐约听见有人不断重复这两个字,越来越愤怒,越来越清晰,直到越过人群冲进院中,是孙一丁夫妻,柳俊才平日儒雅稳重,这回,见到儿子,不由分说,一进院,就冲到儿子面前准备动手,可一举起手中书卷便觉不忍,不是为心肝儿子,而是他手里拿的是孤本,于是将书小心舒展开放进怀里,转而脱下一只布鞋,怒朝儿子抽去。

孙晟挨了揍,这才从恍惚中回神,只觉屁股疼,眼前满是鞋底板的影子,“父亲母亲!你们怎么来了?”孙晟被风雨和孙一丁护着,折腾一阵,才发现院外全是人,“打我做什么?”

柳俊才单脚跳着朝儿子支棱起鞋底板,累得喘不过来气,“畜牲,牲,你把人,把人祸害成那样,还如何有脸读我圣贤书?如何敢做天子门生?”

孙晟满脑子浆糊,刚要解释,就听人头尽处又沸腾起来,这回更甚,只看人头迅速开路,一阵急迫的冲杀声传来,待人冲到院中一看,竟是蒲苗乡里正羊远,他手持短齿钉耙,瞪起眼珠,崩起牙帮,从孙一丁身后找到目标,愤怒高喊:“你个混账!田丫头这么好的女郎,你竟做那禽兽之事,还害人小产,你你你,你,你个畜牲……”羊远额头的青筋直爆,骂完就举叉冲了过去。

孙晟被骂得云里雾里,连滚带爬奔逃时,屁股被耙钉戳了几下,还摔了两匍爬,直到孙晟看到田桑屋门口站的羊葵和替田桑看完病的郎中,看样子那俩站那儿不是一会儿两会儿了。

“她怎么样?”孙晟将郎中扯到院中躲在他身后大声喊一嗓子。

是上回将王麻子扎成刺猬那乡医刘郎中,乡里乡亲的,都熟,一见是他,院中这才安静下来,羊远紧赶一步握住刘郎中的右手,急问:“那丫头如何啦?”孙家夫妻接着赶上拉起刘郎中的左手,瞪两双眼亦问:“怎么样?”

郎中有些错愕,眨巴双眼,突然鼻痒却没手抓,只好耸耸鼻头,小心道:“肾虚气郁,月事不调。”

“月事不调!”在场的异口同声,包括院外看热闹的村民。

事已至此,真真是乡党豁眼无所适,是非何处不风凉。

眼下的境况可谓尴尬到地缝都不够钻了,奈何那阵催人的凉风久不至,看戏的只好自找闲趣,个个假装淡定溜走,独留风雨在田桑院中替他家郎君的屁股哀痛。

翌日,孙晟早早把自己关进云园看书,一待就是一整天。

“郎君这两日甚是古怪,昨日中邪差点杀了我的橙宝,今日不知又怎么了,明明是看书,却非爬到树上看,一棵不行,非得挨棵爬,却也没见他多看书几眼,尽爬树了!”未雨站在湖案边抬手觑眼遥望道。

未风则抱剑绞臂蹲在一旁的大树杈间,冷面亦望着湖北面坡上,说:“也不怪,昨日差点身首异处,这几个月都过这种胆战心惊的日子,不疯才怪!”

说到这儿,风雨默默对视一眼,不经一个寒颤扫便全身,令他两个后脊一阵发凉,至此噤声。

孙晟就那样不吃不喝,在云湖北面的山坡上爬上爬下,最终选了一棵能勉强看清孙家大门前那条来路的大桑树,也不准风雨问,直到快哺时末了,他貌似看到什么突然振奋,起猛了脚麻就从桑树上摔下来,顾不得疼,连忙吩咐风雨往后厨去。

孙晟本是想跟田桑就那封信以及刑场的事谈谈,奈何那脑残昨天从刑场回来之后就一直睡,外加流血事件,如今正是瓜田李下,要是没个正当理由,他着实不好再去找她,终于,等了一天,哺时时分等来了白果果,白果果是空手来的,走时提了个食盒,是替他老大拿的营养餐。

这下他总算有理由去找田桑了,于是在后厨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扬言要去向那白吃白喝的蠹虫算总账……于是白果果跟孙晟主仆前后脚到,刚放下食盒就被风雨架走了。

为了避嫌,孙晟在院中的食几上点了根蜡烛,将食盒里头的饭菜摆到几上,“炙乳鸽、鳝鱼鸡汤、盐肉荠菜汤饼、白米饭!”他睖起眼,“撑不死你!”咬牙念叨完便朝屋里大声喊田桑出来吃饭,等半天不见人应,于是踢门走进去,却看田桑蔫黄花似的躺在榻上,慢慢转过那张无力无神的面皮冲孙晟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孙晟是真君子,总归心软,于是,叹口气出了房门,没过一会儿就听到门外发出'哐哐'异响,田桑从榻上坐起来,尖耳朵听着,片刻就见孙晟撅个屁股倒退着从门外艰难挪步进来,一张费劲老力的俊脸胀得通红,他把整个食几连同饭菜一齐搬进来了。

食几缓缓落到田桑榻前,孙晟正将自己的酸腰慢慢扶正,一回头,竟看到田桑已经坐起来,一手碗一手筷一口汤的使劲往自己嘴里刨食。

“你,不是虚弱不能自理吗?”孙晟惊讶于田桑的干饭力,不自觉往后倒退一步,生怕一个不小心那脑残把自己也当菜吃了。

田桑看他一眼,没说话,一口气将几上三菜一饭吃了个干干净净,吃完一饱嗝,一脸满足倒下去,这才满身柔弱,“是啊,我虚弱,我不能自理,多谢郎君来看我!”

孙晟骤然喉哽,瞪她一眼,大概是刚经历了比这更荒诞的大事,明知她诓骗也不生气,只坐到她对面几边,简单把碗碟攒到一边,将食几清扫一遍拖远些落座,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脸大的厚簿子,翻开取出夹在里头的笔便写起来,很快写完又原样放回去,而后理理衣袍,抬起一张严肃脸,问:“你可有什么与我交代的?”

田桑突然愣住,眨巴一双澄澈晶灵大眼,俏皮一笑,“你放心,昨夜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摸到!”

孙晟骤然蹦起,面前的矮几和身后的胡扎立刻飞了出去,他亮鼻孔瞪眼,怒抬手指着田桑,“你,”却蹦了一个字就强忍着制了怒,将矮几胡扎扶起坐回去,只将所有的愤怒转移到手上狠狠地、悄摸地掐了自己一腿,“没工夫跟你开玩笑,说正经的!”

“担心我?”田桑依旧放浪。

于是,孙晟又狠狠地、悄摸地换只手掐了自己另一腿,“若不肯说,我这就走!”

可他嘴上说走,身上却没一根毛动,两人就这么相互看了不晓得多久,田桑微微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温和,微微一笑,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盘起腿,在满头蓬乱中挑了鬓角一根别向耳后,接着双手据膝,淡淡看向孙晟,“来年开春你就要去大兴城了,什么都不知道,安心读书岂不更好?”

孙晟怔了一下,精神放松下来,却有些愤懑,“你既不想让我知道,那昨天给我传什么信,又在刑场激那参军的时还带上我?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身首异处了!”

田桑刚起的正经深沉范儿一下塌了,她变得语无伦次,摆手苦笑说:“哎呀,我不是没把握嘛,怕万一把局搅得太烂收拾不了自己吃亏,不过万幸你来了,你可是贡士,那参军碍着廖泉廖刺史的面子,总要顾忌一些吧!”

孙晟挖她一眼,“结果呢?”

“你当真想知道?”田桑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认真,“你坐那么远干什么?离那么远我们怎么说话?”

孙晟没答,只心里一怔,脑海里顿时出现那该死的‘昨夜’二字,心慌了一片,至于为什么坐那么远,中间隔着那食几,当然是为了防止他们之间那股莫名其妙总能睡到一起的吸引力。

两人深切对视,沉默良久,田桑突然一声冷笑,嗓音变得低沉,“结果就是,那几个逃役问斩的消息是他们有意透露给我的!”她变得谨慎,眸中多了几分惊惧,“今早我让羊葵去找羊老了,他打听到附近几个村庄根本就没人听说过老鸦岭的事,所以我猜,那日我们从山上下来后,是有人故意将这个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后来我也问过姚县令,就连他也不知情,只说那参军是拿着京城刑部的公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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