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得未雨的骨头几近散架,奈何主子一看到丫头的信就着急出门,不及梳洗,就蓬着头,早饭也顾不上吃,只好带几只胡饼、米浆和肉干凑活,他想让未风少抽那马几鞭,行慢些,偏自家郎君一遍又一遍的催促快赶。
“郎,君,咱们这是去,去去,哪儿啊?”未雨在车里贴身伺候主子,抬头就见孙晟眼下那两坨阴鸷淤青,还没完全从橙宝差点被虐的事里出来,无奈持续肝颤。
“城南,老鸦岭南路口。”孙晟一路都闭着眼,语气深沉而随意,两手互揣进袖筒里,居中盘坐,身体随着马车颠簸的节奏晃荡,却稳如泰山。
未雨心里一怔,满腹惊惶,“那,那那不是,是……”
自打田桑来,怪事一件接着一件,方才主子的话他没敢接,因着此间东南诸州,曾是前陈旧地,陈灭之后几年,始终有些不死心的亡国奴出来搞事,于是人杀了一批又一批,而固定斩杀逆犯之地,就在老鸦岭以南的一块空地上,再后来那里就慢慢变成了刑场。
“去,去做,什么?”未雨脸色刷白,刚拿上手预备递到主子嘴边的胡饼混个从他手中惊落。
孙晟没说话,只皱起双眉,脸色愈沉,看来胡饼是没法吃了,未雨再不敢问,路途就此寂默下去。
快至晌午时,孙晟一行赶到了老鸦岭西,他们没有完全走能驾车直达南边的官道,因为那样要从城里绕道,铁定无法在午时三刻前赶到,于是选择将车停在老鸦岭西边的一处逆旅里,预备徒步一段山路,翻岭过去。
毫不意外,从到达逆旅开始,都是行色匆匆的旅人,不断听到有人在议论山岭另一头有几个人犯今日要被杀头的事。
等孙晟一行到达城南刑场时,未到午时三刻,似乎刑场就已经乱起来,草草望去,貌似是有个看着十分眼熟的人正在同刑台之上监斩的几个官吏拉扯,更准确点说应该是吵架,辩形听音,那是个年轻女人。
风雨就此止步,满脸谨慎,扎堆壮胆还心慌慌,因为前头看着眼熟的身影,敢在刑场闹事,那周身入一丈折血二两,近身不得好死的气场,他们太熟悉了,可自家郎君却跟丢了魂似的走人群里不停往前钻。
再看行刑台上待宰的那几个,竟就是曾经折在他们手上,冒充卖青梅的伤官逃役那些人,风雨正发颤的肝霎时影响到了肾,一股尿意紧急冒出来,“哥,咱能不跟上去吗,我,害怕?”未雨哭腔看着闷头跟随主子的未风的后背,欲哭无泪。
终归无奈挤到前排自家主子身边,就在砍头台底下一丈之地,预想到待会儿断头颅、洒热血的场面,两个心都要跳出来了,可抬头仔细一瞧,行刑台上,操刀的愣神看着,毫无杀气;挨刀的回头望着,没半点死气;周围看热闹的垫脚议论着,竟有些许喜气。
他们都对着一个方向——行刑台往里,地势最高的监斩台。
此刻上面正吵得热闹,一边自然是田桑,另一边则是此次监斩的督事,刺史府派下来的,是个参军,一个身形魁梧,然面相意气的中年武夫,身后站着军营里拉来的一二十号兵,中间夹着两头劝架不讨好的监斩官——安复县令姚颂。
两相辩论,那个身宽喘气胖的参军抛出终审案卷事实,辅以官威高嗓金鱼眼,强指台上几个该砍头示众的伤官逃役还越狱抢劫的罪极之徒是死有余辜;反方则从卖烂果青梅开始,将整个故事包括她的怀疑和推测以及对百货楼市亡命赶工不满的心思一一说明,偶然回头看到孙晟来了,还硬把他拉过去作证。
起初辩论还在节奏上,没出半刻,两边吵得更凶了,因为姚颂在中间调和,所以那些侍卫、军士都没掺和进来,就四个字——难得热闹。
此地方圆五里无人烟,常年杀人见血,本该是一片凄凉哀鸣,也难为现场唯一的常住活口,苍松顶上那些早已就怎么分肉互相确认过眼神的黑鸦们,他们扑腾着翅膀,‘呱呱’不安,只因过了午时三刻还不见肉,急呀!
吵到没谱时,田桑没权没钱没立场,于是骂那参军杀人灭口、草菅人命,“有种你把我,”田桑回头看孙晟一眼,“我们都杀了!”
参军叉腰使气站对面吼:“你说杀就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