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晟惊瞪眼,细想昨日老鸦岭前后,木讷嘀咕着,“那昨日刑场上,包括围观的所有人,都是……若不是有意为之,倒也不必留那么多破绽!大兴城!刑部!”他心跳突然加速,看着田桑,砍头之时的血腥扑面而来,只觉胸中压抑,仿佛见到一股浓重的死亡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是浑然不觉的算计,一场阴谋。
孙晟眼中不自觉激发出惊惧的薄雾,他毫无头绪,并万分讨厌这种待宰的不安感,可看着面前那张世外的脸,心更乱,他拂罢双袖,缓缓起身走到田桑面前,冷漠俯视着她,突然,他从靴中拔出匕首逼到田桑胸口,“说,你来这儿究竟为了什么?想要如何害我?云儿认亲远走大兴莫不也是你的手笔?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田桑有些错愕,她本想缓和气氛,大而化之间将匕首推开,但孙晟又从容将匕首怼回去,观他颜色,坚毅非常。
求生是人的本能,田桑自然不想死,但也知道孙晟不会伤她,可这局怎么解呢?说实话?可除了来自一千多年后这事没点破外,也没别的隐瞒了,孙晟从来对她都有成见,现今的事已经够复杂蜿蜒了,再说一件超出他理解范围以外的事,只会更糟。
而更更糟的是,田桑如今对自己是否真的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现代这事也持怀疑态度了,因为那事没给她带来任何一丁点的影响,所以,最近她老在心里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或许是自己思维错乱,眼前的才是真实世界,而脑子里的只是旁生的臆想?
“好吧,”田桑叹了口气,从抬头纹到下巴尖都表明她要向孙晟吐口了,于是,孙晟迟疑的收了刀,然后‘嘭’一声顺开大巾坐到食几上,绞起双臂死瞪着她。
屋门是开着的,就在田桑开口前一秒,突然就来了那么一阵邪风,将屋中本就虚弱的小火苗吹成了病入膏肓,昏暗的光影从田桑脸前一闪,只看田桑脸上突现怪相,“我本天界仙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肤白貌美、身姿窈窕,是玉皇大帝最最宠爱的小女儿!只叹后来贪恋凡尘,与一凡人生了孩子,被我爹知道了,就给我抓了回去,我不愿,我反抗,我……”
孙晟渐渐皱起眉,他自认是个唯物的知识分子,神怪故事自然都是无稽之谈,可也没打断她,竟硬着头皮听完了,最后只觉那故事似曾相识,知道她又胡诌,本要拔腿走,却被田桑拽住,“我还没说完呢!”
于是,孙晟又被强按回去听经,“我被我爹剃了仙骨,一脚给踹下南天门,投身成了一条白蛇妖,在我尚未蜕皮化成人形的时候,不幸让一个捕蛇的给抓了,我本来以为死定了,可天无绝蛇之路,竟被一个小童救了,我为报恩,待化身成人形后嫁给了那个当初救我的小童子,可剧本设定人妖他不能相恋呐,倒霉的我又被一个喜欢拿钵修炼除妖降魔功的老和尚盯上了,我不服、我反抗,然后他就绑架了我相公,还拿他那钵将我打回原形……”
孙晟听得心不在焉,他知道她在耍他,此时此刻,面对眼前这个怪女人,他的心情要多复杂有多复杂。
这会儿田桑讲到她的第三世,这一世,她是一条因为爱情最终变成泡沫的美人鱼……
“要走啊?”田桑看孙晟又要走,于是叫住他,“再陪我聊会儿啊!跟你的这一世我还没讲到呢!”
孙晟惊甚,冷汗都出来了,“打住,我不想听,再信你,我就是猪!”孙晟站起来,转身走出两步,突然回头,“再管你,我是狗!”说完转身接着走。
“站住!”田桑喊了一声,孙晟没回头,已经走出门外了。
“刑场边上那车驾旁那个红绸剑客,我见过!”田桑接着朝门外喊,喊完,就看着门等。
没一会儿,孙晟果真回来了,他站在门口,黑块脸看着田桑,田桑却笑了,半忧惧半撒娇的探出脑袋望着他,气氛突然变得沉重起来,田桑突然哭了,眼泪留下来,“我本是想救他们的!可是……”
孙晟没说话,静静关上门,又坐回到田桑面前,“你是想说,跟上回王麻子那事一样,他们是专门做给你看的?”
田桑抽泣着,觉得委屈,豆大的眼泪又掉了几颗,“我不知道,大概是吧!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做?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就一混穿的路人甲,没钱没权没金手指,我什么都没有,他们到底要干嘛呀!”
孙晟没说话,只皱眉盯着田桑,将两只手分别搭在了田桑双腕的脉上,一撮香的功夫,孙晟释然了,心中暗叹,‘竟没说谎’,不过两息,又愁闷起来,既然田桑说的真话,那这背后的风云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晟只觉头疼、心慌,他想到了楚云儿,既然这一切都有迹可循,那她独自一人在大兴城的处境又当如何?他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看看她……
“想什么呢?”田桑还有些抽泣。
孙晟回过神,还是没说话,有些恍惚,起身就要离开,走两步又止步侧身回来,“被压上行刑台时,那参军接到石丸时,我也看到那辆马车了,至于投石那红绸剑客,当时,他头上的罩纱被吹开了,就是当初最后出现提出替我们押送那群逃逸去县衙的那个樵夫。单手掷出那石丸,至少二十丈,走的还是直线,眨眼的功夫,还把那参军逼到连退几步才勉强接住,我料定他最多用了五分力,那般高手…可见,马车里的人非同一般!”孙晟顿了一下,整个转身回去看着田桑,“你走吧,有多远走多远,不是要去山里隐居吗?明日就走!”
“可是……”田桑抹干净眼泪,立身起来,可孙晟一听就急了,上前两步逼到她面前,“可是什么可是,他们的目标很明显是你,我们尚且还能察觉些许,在这里商讨应对,可云儿孤身一人在大兴怎么办?她爹可是自小就把她丢弃在这穷乡僻壤了,又怎会善待她,你本是祸患之源,若这世上没了你,我们都得侥幸!”
田桑一听那话,三分委屈,五分愤懑,还有两分莫名心痛,她仰头看着孙晟,忽然冷笑一声,“你说得对,我是想进山的,可要想在山里活下去也不容易!”
“有多困难?”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孙郎君借我点钱呗!”
“多少?”
“上回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万儿八千就行!”
孙晟的思绪迅速被拉回到上次说万儿八千那回,于是,心仿佛中了一刀,“万儿八千,金?”说完,孙晟看着田桑那一双期盼的亮眼,果断在她张口前转头离去。
眼看孙晟要走,田桑赶忙装晕,“头疼,头好疼!”却又突然改捂着肚子喊了一声,“哎哟我去!”临倒下还不忘拌他一脚,偏巧就让他摔在自己榻上。
“你怎么啦?要去哪儿?”
田桑愣神,无言以对,她不想解释,而那句‘我去’是骂那突如其来的经痛,女人都知道痛经要人命,可孙晟不明所以,“你不是头痛吗?怎么捂着肚子?”
两个一人躺一边,田桑疼得龇牙咧嘴,只想骂人,于是孙晟被骂了,“你的功劳,现下浦苗乡人人都知道我大姨妈来了!”
孙晟吃惊,“你不说你从小孤苦无依,哪里来的大姨妈?”
田桑喉哽,又一阵阴痛袭来令她气弱,只囫囵说了半句就蔫了,孙晟却貌似听明白了,一双避讳眼看着她,至此,他开始有些相信围绕在田桑周围的一切离奇诡异或许都不是无的放矢了,因为这世间竟有地方称月事为大姨妈!
两个对看良久,如此静夜,孤男寡女,那般浑暖的烛光,美人就在对面,他却突然大喊,一边喊,又一边爬起来往门外逃,“还不是你自己非嚷着说要回家,若依我在就近乡里找个郎中,何至于拖延疼痛至此!那个旬月不来也不上心,偏偏我在时流那些血,害人误会……如今我……”接着他就在门口被什么东西拌了一跤,慌慌张张,狼狼狈狈爬起来,嘴上仍不停,“活该痛死你!”
孙晟走了,田桑只觉莫名其妙,“这就走啦!要不再聊两句,跟你说说我老家还有位能睡在一根绳上的姑姑……”
孙晟真的走了,翠竹山下吹起凉风,风在田桑屋外使劲的呼啸,拍打着‘咚’一声将屋门关起来,昏暗的烛光在她眼前晃晃悠悠,她依稀听到了外头猪圈里狂躁的猪叫声,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阿姊!”白果果敲了敲田桑的屋门,他在羊韮家看到孙晟主仆疾行归家,便急忙赶了回来。
久无人应,白果果从窗外看到田桑呆坐的身影,于是小心推门进了屋。
“你来啦,果子!”田桑微微一笑,极度平静。
白果果将倒地的食几扶起,又将乱堆的晚盘收回食盒,有些迟疑,问:“你与孙家阿兄,吵架了?”
听到孙晟的名字,田桑骤然意乱,微蹙起眉,又听到外头山风呼啸,再有猪圈嘈杂,进而慢抬头,看着白果果稚嫩的脸庞,“不找了,再也不找了!”
白果果不明白,刚要问,就听田桑对他又说:“明日你随我进山一趟,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你要记清楚路线,沿途有用的花草树木也都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