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梓聿醒得很早。
明明是星期天,他却没有赖床的打算,而是决定去学校,刷个琴房练琴。
洗漱完还有时间,于是,比起平日里匆忙潦草的周中早晨,他煎了两个完美的流心蛋,又给自己打了一杯奶泡冰咖,吐司烤得金黄,抹上厚厚一层坚果奶酪。
这一顿下去,至少得多练两个小时!
他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指尖在群聊界面迟疑了几秒,还是下定决心,发了一条消息:
“朋友们,今天你们还有空再练一次吗?我有些新想法。”
发出去几分钟后,黄恩齐就回复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语气爽快:“没问题,我今天都OK。”
莎拉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我傍晚才有空,如果你们可以的话。”
顾梓聿盯着对话框,轻轻吐出一口气。出门时,他带上了盒巧克力饼干——这是李知恩寄来的,她以自己“美食家”的挑剔品味,信誓旦旦地保证“超级好吃”。
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说实话,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莎拉不回复的心理准备。在过去的乐团生活里,他几乎总是站在“领导者”的位置上,被依赖、被跟随、被期待,从来不是他需要别人,而是他去引导、迁就别人。
而这一次,他必须放下自己的过去、那种“优越的心里惯性”、那个首席的位置,用一颗真正的平常心,接受自己正在学习、正在依赖别人,也需要被向下兼容。
傍晚,太阳快落了,其他两人才到。顾梓聿先是在咖啡角陪他们吃吃喝喝了一会儿,等两人都从室外零下的寒气里暖过身子了,他才开口说正事:
“我在自己的谱子上标了些你们呼吸的地方,当然我知道这些肯定是会变动的,我会跟你们走。待会儿排练,你们觉得哪里不合适,直接说,我改。”
黄恩齐和莎拉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知道顾梓聿这是认真了,都点点头。
学会听,这是顾梓聿参加这个室内乐项目后,最重要的收获。
他不再执着于追求自己的完美演奏,而是学着去听其他人的呼吸、起伏、走向,每一次他都有新的发现——黄恩齐在某个段落里其实提前踩了延音踏板,是为了给他“落地”的空间;莎拉某个顿音的刻意发力是给他接下来的乐句定重心…这些配合,原本都默默存在,而他不再像之前一样视而不见了。
当音乐不再是各自为政,而是三个人共同承担的流动,一切忽然就顺了。
拉到最后一段复现主题时,三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竟然默契地同时放慢了速度,那一瞬间,顾梓聿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那种融于音乐中的幸福的包裹感再一次从心底升起。他知道,这是音乐自己给出的答案,没有任何技巧可以取代这种纯粹的信任和情感上的共振。
事情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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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里,室内乐排练渐渐变成一种期待。
顾梓聿和黄恩齐自不必说,但他与莎拉的关系也逐渐亲近起来。排练结束后,她不再第一时间扣上琴盒,而是坐着听他们俩废话,嘴角压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
黄恩齐家里地方大,人又爱热闹,时常邀学校里的朋友去家里开 party,俨然成为了茱莉亚的一个课后据点。两米长的木桌子上摊着桌游、卡牌、外卖的比萨盒和闪着崭新谱子的平板。沙发上有人窝着弹吉他,窗边也有人趴着速写自创的旋律。
被邀请得多了,莎拉也会带朋友一起来。最开始大家只是聊聊学校生活,后来也能聊更深的话题了,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从同一首曲子版本的争执聊到各自小时候的老师,从“你为什么学这个乐器”变成“你什么时候想过放弃”。有人说完一段糗事,屋内就会爆出一阵掀翻屋顶的狂笑。
莎拉看起来是个不苟言笑的姑娘,但熟悉了才会发现,她其实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冷面笑匠。有一次他们从最近练的门德尔松d小调三重奏,聊到西贝柳斯,莎拉在旁边默默地来了一句,“现在没有门德尔松了,只有西贝柳斯”。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空气安静地有些尴尬,只有角落里一个会好几种语言的女生猛地笑出声。她一边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给大家解释在莎拉的母语里,“d小调”和“西贝柳斯”的谐音梗,其他人才反应过来。
黄恩齐终于弄明白后,十分无语,转头就用马克笔把这句话写在了自家的白板上,还郑重其事地标注,“引言自大提琴莎拉”。每个字母都是大写,像某种被正式收录的法条。
莎拉翻了一个十分不隐蔽的白眼,却没阻止,只是低头去新开了一瓶啤酒,耳尖红得不太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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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室内乐排练和时不时刷新在课表上的大师班占据了顾梓聿的大半精力。之前令他十分头疼的视唱练耳和乐理,在熬过了刚开学的那段黑暗岁月后,倒没有如励志小说那样变得更简单。顾梓聿仍然时不时地焦头烂额着,但他终于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在这些课程方面的不足。
起初是难堪的,教室里周围坐着的都是毫不费力就能完美听写和声的天才同学们,只是,他学会了接受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情。虽然没法一夜之间就成为优等生,但至少 learned to live with it,心态也平稳下来了,也逐渐算是找到了一点学习的方法。
第一个学期,他再没选修其他的科目,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凯瑟琳的专业课上。
凯瑟琳的教学一向很强调音乐性的思考和表达,但是她也不会放松对技巧的高要求。毕竟,技巧不够,情绪就站不住脚。因此,她让助理用一个专门的课程来解决技术性的问题,课上就练 Carl Flesch 的音阶体系和帕格尼尼。每周,一整套大小调音阶、琶音、双音必须完整过一遍。帕格尼尼的练习曲倒就宽松些,一个学期只要求一首,但所谓“过”,从来不是把音拉对拉全那么简单。
顾梓聿最近在啃的是帕格尼尼的第24首随想曲。这首曲子在帕格尼尼中难度不算高,小提琴学生几乎算是人手必备。但真正能把它拉得不刺耳、还说得上有音乐性的,却不多。
这天他刚练完一轮,想着早点去吃饭、避开中午饭点的人流,就从消防通道抄了条近路。
走到拐角,他听见了凯瑟琳的声音。
“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上次讲的?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我们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
顾梓聿有点讶异,他从未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不像他记忆中的那种冷静但耐心的提醒,而是冷冽锋利,有几分近乎失望的怒意。
“你拉琴,不是为了模仿别人,我上课,也不是为了教你怎么 ‘看起来像’!这样的话,所有人去听以前大师的录音就够了!”
“你本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才是我要听到的!”
“要是你做不到,下节课也不用来了。”
脚步声重重响起,门被一把拉开。
顾梓聿本能地身形一缩,往走廊拐角处一藏,一句低声的“谢谢教授”后,一个高个男生低着头冲了出来,十分粗暴地撸了把自己的头发,背着琴盒走得像是在逃。
顾梓聿站在原地,心里错愕。
他记得自己刚开学那一个多月,上课的状态十分不好。别说是从小对他严厉的吴宏礼,就算是他往日敢没大没小的师兄,看他那副样子,也必定是要狠狠上手教训。
他早已习惯这种教学方式。一路走来,他身边的都是严师,如果犯错,那就让疼痛和训斥来改正错误。疼痛使人清醒,这是他一直以来被教导和遵循的信条。
然而,凯瑟琳对他一直很宽容,即使是他状态最差的时候,不过说了一句,“You are not yourself”,这不是你最自然的声音。
在他面前,她从来没有用过今天这种语气、也不曾说过“浪费时间”之类的话。顾梓聿一直以为这是她的教学风格,直到今天才明白——凯瑟琳对不同的学生是不一样,而他,似乎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凯瑟琳对他,是特别温和的。
他想起那次布鲁赫的回课,他拉完后等着对弓法或音乐性的评价,却等来一句:“That was honest. That’s what I needed to know.”
你不需要成为谁,也不需要赢过谁。你的琴声,只要是你自己,就已经足够。
我听见你了。
即使每一次,他都还不够好,甚至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在这个天才云集的地方只是一个冒牌货,但凯瑟琳永远能托住他,就像杜若钦一样,让他安心。
曾经,他花了很多时间在模仿——模仿名家音色,模仿师兄的演奏风格,模仿可以“得高分”的标准答案。
可凯瑟琳告诉他,原来,在音乐里做自己不是一种虚无的理想主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还是不够稳、不够强、不够好,但有人能接受他最本真的声音。他不知道那份偏待从哪里来,也许这是一份从未说出口的期待,或者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辜负这份期待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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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学期接近尾声,室内乐的演出名单也贴了出来,就贴在主楼大厅那块总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的软木告示板上。
顾梓聿看到自己的名字,小心脏还是不合时宜地跳快了一下。
“第一次演室内乐?”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顾梓聿顺着声音的方向回过头,是郭震。
他们在所有课程上都不是一个班,因此他们在学校里很少遇到。即使是弦乐学生都参加的乐团课,郭震也因为缺少中提琴的原因,这个学期被分配到中提琴声部,顾梓聿则在小提琴声部,他们也就在走廊上匆匆打过几次照面。
几年过去了,比起那一年梅纽因大赛的样子,郭震几乎没什么变化,个子仍旧小小地,但周身气质还是一样的锋利。
顾梓聿稍微低下头,毫无攻击性地回答:“是啊,第一次,有点紧张。”
“室内乐很难拉,”郭震说得倒挺直接,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呛人,“跟一百多人的乐团完全不是一回事,能 fake playing。三个人,稍微错开一点,所有人都听得见。尤其门德尔松,d小调的三重奏,太有名了,你没有犯错的余地。”
“谢谢提醒。”顾梓聿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脸上却还是礼貌。他和凯瑟琳直接上课挤掉的那个名额,虽然不是郭震,但却是郭震一个非常好的朋友。他也是一脑门官司:怎么和这个女孩子,走到哪儿,都是冤家?
“别掉链子,”郭震嘴角一翘,似笑非笑,“学姐给你个忠告,这是年末最重要的演奏会之一,可以决定你的未来前途。”
行吧。
又不是第一次上舞台,但隐隐地,郭震的话给了他压力,破天荒地,正式演出的前一晚,顾梓聿翻来覆去地,就是睡不着觉。
躺在床上,即使已经闭上眼睛,脑子却像停不下来的播放器,一遍遍重播曲子。他反复回想该如何配合莎拉的琴声,如何跟上黄恩齐的节奏。那些在练习室里无数次失败与修正的细节,一次次在眼前回放——
第一乐章,激动的快板,几个主题都是由大提琴主导,而后是大提琴和小提琴的对话,钢琴给出舞蹈性的旋律。
第二乐章,宁静的行板,钢琴主导抒情的主题,而后弦乐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