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恩齐背着个Wilson的网球包,额头上还扎着根黑色头带,冒着一脑门的热气,大摇大摆地走进琴房。顾梓聿早早儿就到了。他先摆好谱架,安顿下来,已经热好身,摊开谱子温习了一会儿。此刻正戴着耳机听录音,整个人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啪!”
黄恩齐看他那副认真得要死的样子,嘴角一咧,贱兮兮地抬起手,一记结结实实的熊掌拍在他大腿上:“哎哟,小顾大师,您这么早来占坑啊?”
顾梓聿险些没忍住龇牙咧嘴,肩颈瞬间一紧——那一巴掌正好落在他最近反复加深的淤伤上。
这是他这阵子才养成的坏习惯,不过,效果立竿见影,因而他甘之如饴。
他呼吸短促地停了半秒,马上压住反应,摘下耳机,故作轻松道:“笨鸟先飞嘛。”
这话一点也不假。
他们的室内乐教授约瑟夫·林,整一个大忙人,每个乐季一大半时间都在世界各地跑演出。第一节课,大家规规矩矩地来报到,结果教务处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不好意思,我今天临时有事,不能来上课了,回来给他们补课吧。”
这群大早上从被窝里钻出来顶着寒风来学校的倒霉学生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去办公室领谱子,各自回家练去。
顾梓聿从没拉过室内乐,没有什么偏好,自愿落在最后选。黄恩齐跟他玩得好,本着兄弟义气,二话不说跟他组了队。一个钢琴一个小提琴,在剩下能选的曲目里就挑了门德尔松的 d 小调三重奏,大提琴手莎拉是第三个成员,组好了队,三人就直接找了个琴房开始视奏。
最开始顾梓聿心里还有点底气,想着只有三个人,配合起来应该不难。黄恩齐的水平他了解,自己也不差,这三个人里两个都算靠谱,结果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没想到,真正合起来,自己居然是那个短板!
莎拉得天独厚,从小是在莱比锡门德尔松音乐学院学习的大提琴,这首曲子正是她的舒适区。黄恩齐因为志向在作曲,完全没有一些钢琴学生只会照本宣科、照谱弹奏的死板毛病,对伴奏、合奏很有心得。而顾梓聿,虽然经过这么多年乐团的训练,视奏完全没问题,但三个人一合起来,他就捉襟见肘了。
第一次没有指挥,而且也没有一个强制性的节拍框架,一切要靠三个人内部相互配合、迁就,用呼吸、眼神、默契来撑住,这真的太难了。黄恩齐有能力迁就他,但他跟不上莎拉。有时他的音头比莎拉提前一点,而莎拉还在呼吸;有时他的音量和莎拉不成比例,盖住了大提琴,让人听不出层次。几次换弓点没跟上莎拉的乐句,整个段落就垮掉了。
接下来的排练仿佛一场凌迟,大家每一次停下几乎都是因为他。黄恩齐脾气好,一直都笑呵呵地,每次重来都毫无愠色。但莎拉是阿勒芒德人,脾性很直接,毫不掩饰不耐烦和不满意。
到后来,顾梓聿一有小失误,她的眉头就瞬间拧起来,一记眼刀杀过来,脸上清晰地写着“你到底在干嘛?”
在茱莉亚,谁不是天才?你拉得好,是应得应份的;你要是拉得不好,哼哼,那就没必要浪费大家时间了。
第一节排练结束的时候,莎拉黑着脸把琴装进盒子里,只礼貌性地说了个 bye ,直接推门走了,一点也没和他俩唠嗑的意思。顾梓聿心里明白,要不是组队已经定死了,莎拉估计恨不得当场把他踹出三重奏。
听到这句“笨鸟先飞”,黄恩齐也想起了上节课的“悲惨世界”,心有戚戚焉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他自己是游刃有余的,因此今早来上课前还有兴致去打了场网球。本来想安慰一下顾梓聿,但琴房的门又“咔嗒”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是莎拉。她也提早到了。
她看到黄恩齐,还能抿唇说声“Hi”,看到顾梓聿时,表情就变冷了。显然,她上一次排练的那股怨气还没散干净。
顾梓聿礼貌地对她招了招手:“早,莎拉。”
她只是对顾梓聿点了点头权作打招呼,随后就开箱、拿琴,瞅着还没放下包的黄恩齐偏了偏头,肢体语言很明确——快点,我要对音。
黄恩齐也被这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所震慑,乖乖坐在琴凳上,弹了个A4。莎拉毫不拖泥带水地,对音、给琴弓上松香、拉了个音阶。顾梓聿几次试图开口问她一些谱面的问题,都被她那道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生生堵住。
空气里有一种很不友善的沉默。
黄恩齐默默戳了戳顾梓聿,给他递了个眼神,意思是,“算了,别惹她现在。”
顾梓聿只好作罢,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谱子上。
直到约瑟夫·林罕见地准时出现,拎着咖啡,像一股飓风一样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莎拉才终于真心地笑了一下。
他第一句话就是:“好,我的三重奏们,来,给我听听,你们第一节课都自学成什么样了。”
莎拉这时第一次正眼看了下顾梓聿,眼神里写的明明白白,“我看看你今天要怎么再掉链子”。顾梓聿非常平静坦然地回望回去,微微点头,而后两人再转头看向黄恩齐,三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Ready?” 黄恩齐松了松手腕,像是问天气一样随意。
莎拉微微点头,摆了个起势,然后钢琴和大提琴就水乳.交融地开始了。
第一乐章是钢琴和大提琴先开始,小提琴是在第17小节的第三拍再加入。顾梓聿时刻关注着莎拉的呼吸,在适当的时候,顺着旋律,完美地进入。
这个小细节一下就被莎拉注意到了,她看了一眼顾梓聿,微微颔首。
黄恩齐的手指像老练的舞者般轻快敲击着琴键,他的速度很稳,有意让顾梓聿和莎拉找到呼吸点。大提琴声部的线条厚重,像是河水托起小舟,顾梓聿非常注意调整自己的弓速,手腕放松,肩膀下沉,右手的压力均匀分布,他的音色像是随波逐流的小舟,随着钢琴和大提琴的节奏空间轻轻摇摆。
莎拉虽然仍旧面无表情,但显然因为顾梓聿至今没出什么岔子,她也更加投入了,音色比上次更好。黄恩齐也稍微放慢速度,让整体呼吸统一。钢琴和大提琴形成一个稳固的基底,小提琴也吟唱出自己的声音。三个人的音色渐渐融合,顾梓聿感到自己演奏出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乐句都有回应,心底不由得涌上一种幸福的包裹感。
约瑟夫一直没喊停。直到第一乐章结束,大家都有点惴惴不安,谁知约瑟夫却挑了挑眉:“诶,not bad!照这样练下去,你们也不需要我了。”
约瑟夫是在开玩笑罢了,他们三人当然还有要改进的地方,只不过他的性格和善,总是愿意鼓励学生。
黄恩齐给点阳光就笑得一脸灿烂:“那必须的!我们仨是最棒的!”
莎拉没说话,但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轻松起来。
约瑟夫喝了口咖啡,下一句话里就添了点刺:“不过,说真的,还有些地方需要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