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乐章,活泼的谐谑曲,钢琴第一次奏出主题,小提琴第二段发展,这里主要动机不断地变奏,呈现出欢腾雀跃的景象。
第四乐章,热情的快板,三件乐器交叉对位、重复主题,配合得紧密无间。
顾梓聿在脑中过着每一个细节,也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演出当天,虽然是零下的温度,却出了个大太阳,天气晴朗。
演奏厅不大,能容纳的观众不过百余人,但声学条件极佳,木质内壁与圆拱型穹顶使每一个细节都被清晰地呈现出来。
顾梓聿提前到场,他们的上场次序是第一个。后台人不多,莎拉在一边做着呼吸训练平稳情绪,黄恩齐戴着耳机盯着总谱。这家伙也算是认真对待这次演出了,已经一个多月没去打网球了,不过他早就安排好了,学期结束的冬假要飞去滑雪。
顾梓聿则是像之前每次上台一样,听着排练的录音,指尖敲着节奏。
临上台前,莎拉拍了拍他:“开头我可能会慢一点,你听我呼吸,不要进得太早。”
顾梓聿看着她点点头:“好,你放心。”
舞台灯暗了,三人上场。大家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莎拉把琴架好,他俩对视,然后和钢琴校音准。
他一点也没去看观众席上坐的都是谁。此刻,他面前的世界坍缩成三个人、三件乐器、一首曲子。
演奏开始。
开篇是大提琴的低语,然后逐渐展开。顾梓聿按着莎拉说的,跟着她的呼吸落弓,音色轻,却稳,像是秋天的第一片落叶,静静地飘落在溪水边。他听到钢琴的低音线条像有力的心跳脉搏,听到大提琴的呼吸柔和而温暖,像风掠过午后的花丛,而他就是那株在风中轻轻舞动的白铃兰。
第二乐章的行板,顾梓聿仿佛已经融化在细腻的流淌的旋律中。第三乐章轻快雀跃的精灵之舞,他不自觉地露出笑意,身子也跟着节奏轻微摆动。第四乐章的快板,本来有几处交织密集的小节是排练中最容易出错的,但今晚,三个人像是被一种无形的气推着向前,每个换弓、滑音、微弱、渐强都恰到好处。
一曲终了,尾音未散,观众席保持着沉默。
他们三人一直保持着结束的姿势,直到舞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顾梓聿转头看莎拉,她眼睛亮得像点了光,两人对视一瞬,再回头看黄恩齐,三人都轻轻点头,然后连眼角都绽开笑意。
真快乐呀!
三人伴着热烈的掌声鞠躬退场。
舞台灯光仍然残留在视网膜上,心跳还没从刚才的激动中平稳下来。本来只是说着“今晚很棒”、“最后那段太稳了”之类的客套话,下一刻,三个还没成年的少年却不知怎么就抱在了一起。
莎拉脸都红了,难得大喊道:“Bravo!”
“Bravo!”黄恩齐也重重拍着顾梓聿的背,“我们没白练这三个月!”
这是他们三个人第一个合作舞台。
那些反复卡壳的段落、对不齐的换弓点、一次次重来时的沉默和挫败,此刻都被掌声一笔抹平。
直到一位工作人员推门探头:“顾梓聿,主任找你。”
顾梓聿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看向另外两人,黄恩齐冲他挤眉弄眼做了个“Go”的口型,莎拉也朝他点点头。他脑袋发懵,机械地收了琴和谱子,跟着工作人员快步走出后台。
系主任是斯坦贝恩教授,一个声音温和、但眼神极锐利的小老头儿。他的头发花白,半框眼镜低低地架在鼻梁上。虽然每次见到学生们他都是一脸慈爱的笑容,一个个地打过招呼去,但他的深厚资历和入学面试时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是让学生们私下常绕着他走。
他没坐在观众席上,而是在音乐厅外的走廊尽头等他。
“顾,你好,我是斯坦贝恩。”
“教授您好。”顾梓聿连忙规规矩矩地鞠躬行礼。虽然索伦不讲究这样的礼节,但顾梓聿骨子里的习惯还是难改。
斯坦贝恩轻轻拍拍他的肩,一脸笑意:“你对今晚自己的表现怎么看啊?”
顾梓聿一愣,心跳有点快,还是老实回答:“我们大家配合地还算不错。”
“对,这毕竟是三重奏,配合非常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你没有急着表现。”
斯坦贝恩目光落在他身上:“我看过你面试时的录像,梅纽因大赛的时候,我也在现场。我当时对你的表现印象就很深刻。像你这样的背景,今晚能够不去刻意突出表现自己,这很难。”
顾梓聿的心脏开始狂跳。他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这是他入学来第一次,得到如此明确的正面评价!还是从这样的大师口中!
斯坦贝恩没再多铺垫,而是直截了当地说:“纽城爱乐在找他们的独奏家替补,你有资格参试。”
顾梓聿心跳乱炸了一下,猛地抬头:“我?”
我还只是个学生啊。
“你。”老教授看着他一脸惊慌失措,甚至带了点老顽童的笑意,“不过这个机会不是保送的,要试音。他们今晚就有人在观众席。”
“凯瑟琳教授也知道。”
顾梓聿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斯坦贝恩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慢慢往走廊另一头走,他示意顾梓聿边走边说。
“凯瑟琳之前就来找过我。”
顾梓聿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你是那种如果没有舞台,就会在练习室里把自己耗坏的孩子。”
“她要我给你更高强度的舞台机会。我当时拒绝了。”
顾梓聿喉头一紧。
“不过她没放弃。”老教授淡淡地笑了一下,“她把关于你的各种练习录音、课堂笔记全部整理好,亲自送过来。她还说, ‘如果你们错过他,是你们的失职’。”
“她确实很看好你,你今晚的表现也说服了我。”
话说完了,斯坦贝恩转身准备回音乐厅。
顾梓聿却忽然开口:“教授。”
“嗯?”
他声音很低,“……如果我试音失败呢?”
斯坦贝恩看着他,目光锐利,剐得他脸皮生疼。
“凯瑟琳知道她要承担的风险,而你要承担的,只是你个人的,无关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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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后台的路很短,顾梓聿却觉得脚下发飘,深一脚浅一脚地,他几乎都不会走路了。
“骂你了?”黄恩齐扑上来,一脸惴惴不安,在顾梓聿面前挥手,“你怎么这个表情,眼神都直了。”
“没有。”顾梓聿麻木地摇头。
莎拉看着他:“那你怎么了?”
顾梓聿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这个消息说出来居然很不真实,像是讲别人的故事,他甚至有点心虚。
“纽城爱乐在找独奏家替补。”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听起来可信点,“他们让我去试音。”
空气安静了两秒。
“……WTF?”黄恩齐爆了句粗口,一脸震惊,然后猛地抱住他晃:“你小子!!!”
莎拉眨了下眼,她很轻地说了一句,是陈述的语气:“They wouldn’t ask if you weren’t ready.”
然后她慢慢直起身子,神情变得极认真:“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份。”
顾梓聿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左腿那片还没完全消肿的淤青。
已经不痛了,只剩一点钝钝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