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你——”,他的目光落在顾梓聿身上,“独奏的时候,你拉得不错,但你们三个人当中,你最需要去倾听、去配合。”
顾梓聿耳根微热,轻轻“嗯”了一声。他这才知道,约瑟夫还记得自己当时去试课的表现,不禁有点受宠若惊。
约瑟夫三个人都依次点评了一下,然后开始挑毛病:“…这里,小提琴的换弓太紧,气口不够,会把大提琴的旋律卡死…还有这里,钢琴,你的八分音符太规整了,门德尔松不是节拍器,是那种要飞起来的轻灵感,明白吗?”
他随手比了个挥舞翅膀的手势,有点滑稽,但三人都没心思笑,而是连忙记下各种要点。莎拉第一次主动接话:“对,他这里如果再松一点,我那条旋律线会更自然。不然我得一直配合他等半拍。”
顾梓聿忙点头,顺从地道:“明白了,我回去再练。”
约瑟夫却没有继续挑刺,而是拍拍谱子、往钢琴边一靠:“虽然还有细微的节奏偏差和音色不够圆润的地方,但整体而言,挺好。你们有三重奏的样子了。”
这句话一出,压在心头整整一周的不安、焦虑和自我怀疑,终于松开了一条缝。这一次,他真的参与到了这个小小的合奏世界里,和大家融合成了一股绳。
顾梓聿悄悄松了口气,手指微微发麻。
黄恩齐看见他肩膀松下来,轻轻碰了下他:“行啊小顾,你今天不错。”
莎拉也难得点了点头:“确实,今天我们不错。”
顾梓聿低声笑了一下:“谢谢,我会好好练的。”
约瑟夫站起身:“好,今天就到这里。下次我们要从第一乐章直接跑到底,一次不能停。你们回去再磨一磨。”
“没问题!”“好的。”“是!”
三个人异口同声。
这天晚上,顾梓聿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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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灵烨睡得不好。他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还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拿起枕边正在充电的手机,电还没充满——他才刚睡下没多久。
现在还只是凌晨3点多,他本可以再睡几个小时,但梦里那股窒息感让他无法安然入眠。
这个小房间的墙体保暖做得并不好,为了省钱,他晚上睡觉时不开暖气,只是在身下垫了一张电热毯。他这么一坐起来,湿透的睡衣瞬间就冰凉刺骨。
他不得已缩进还残留点余温的被窝里,盯着天花板,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姐姐的声音。
尽管他知道,那只是梦,是他的大脑编织出来的无稽,但那声音仍然真切地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灵烨,这么多钱,哪来的?”
方灵烨翻了个身,用手臂挡住眼睛,即使屋内一片漆黑,他却还是把自己整个人都蒙进被子里,裹成一团。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姐姐的声音了。
说起来好笑,在学校里的时间,倒是方灵烨难得的休憩日。
艰难的第一年已经过去,如今,他逐渐在康拉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仍然还是顶着同一张脸,但是他已不像刚来时那样格格不入了,周围的人似乎也理所当然地把他当做了身边熟悉的一员——虽然这个外国男孩看起来还是有点古古怪怪的,但至少他很有趣,也聊得起来。
他会笑着和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同级学生打招呼、和学习小组一起坐在咖啡厅阳光洒进的窗边写作业、经过大厅时偶尔瞄一眼社团公告板…他会和才几面之缘的男生聊时下的篮球赛、模仿学校里人气最高的那个老师的滑稽口音、甚至在食堂排队时抽空打一局手游,偶尔傻气地笑出声。
数学分析课是他能真正放松的地方。今天的课堂就布置了一道数学分析题,周围高年级的学生还在低声讨论,他已经完成了计算。
老师正推演到关键一步,停下来问:“谁能解释一下,这里为什么可以换元?”
教室里不出所料地安静了,方灵烨举手,语速很快:“因为函数在区间内连续单调,所以可以作反函数处理,积分区间也随之转化。”
老师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正是如此,方的思路很清晰。”
窃窃私语响起来,有人小声感叹:“这家伙真是计算器。”
对别人来说,这门课艰深枯燥,但对他来说,这些宇宙间始终不变的定理,才能给他带来仅存的秩序感。
可就在老师宣布下课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平台推来一条新单。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触碰屏幕,屏幕反光映出他黑沉的眼眸。他压下心头泛起的焦躁,划掉消息提示,却忍不住想,这一节课,能换来多少钱?
长久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完全被困住了——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挣扎,他也没有地方可以逃避。不仅是金钱的匮乏,还有傅尧交代给他的事。白天的自己和夜晚的自己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张脸上拉扯,脸皮下面是鲜血淋漓。
心底的声音在喃喃低语:“只是这一次…只是这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开始滑动,仿佛滑过的不只是屏幕,而是那条界限,慢慢模糊,逼近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