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洛尧在篮球场丢篮球砸李念这件事做得很不体面，甚至可以说得上愚蠢。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平时极其在意形象的大少爷并没有动用关系去特意遮掩，反而任由事情发酵传播，仿佛要借此彰显宣示些什么一样。

或许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拥有将李念的尊严踩到地上而毫发无损的权利，彰显他对李念的绝对掌控权，让李念认清自己只能对他一个人百分百的服从和听话，让他乖顺且没有自我留在他身边——只要楚洛尧不高兴，就可以随意对李念施以暴力，而李念从来没有资格说不。

楚洛尧当然不喜欢李念，他只是享受完全的掌控和毫无底线的伤害别人的感觉，那是高位者的特权。

这种针对行为很愚蠢，但唯我独尊的做法又的确很楚洛尧。

——自负狂妄，只管自己高兴，不顾他人死活。

李念并不傻，甚至在对待他人议论自己这方面可以称得上敏锐，自然也是感觉到了些什么的，甚至还无意间撞见过有几个同学聚在一起议论这件事，四五个人看见他后又尬笑着打个招呼道别离开。李念垂着眼皮，下意识的局促抠手，长着淡淡一层茧的手指被抠到破皮流血，脸上却勉力的陪着笑，本能的不想让别人难堪。

可是这么在乎别人感受的李念该怎么办呢？好像并没有人在心疼他。

长长的睫毛不安地眨动，像奄奄一息的淋湿蝴蝶，挣扎着却飞不出这方昏暗的天地，李念默默垂头不语，习惯到近乎麻木地默认着楚洛尧施加给他的一切。

他不说话，也不对楚洛尧的任何命令和想法表示抗议，他只是不再下意识的偷看楚洛尧，偶尔无意间对上视线，也会很自然又迅速的移开；他逐渐减少楚洛尧在日记本里出现的频率，原本写满各种懵懂少年心事的纸本里那些雀跃的字迹变得越来越少，演变到几乎只有学习的存在。

他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再在跟班义务之外跟楚洛尧产生任何交流和来往。

李念只是跟着楚洛尧，像一棵安静的没有存在感的树，机械的重复着早已输入的跟随指令。

篮球狠狠砸到身上的疼痛和alpha冷漠离开的背影还历历在目，即使李念再喜欢他，也抵不过生物怕疼的本能和记性。

所以他只能越发沉默，越发逃避，将那颗深沉而无望的爱慕着他的心用力按下。

这是李念为数不多的可以保护自己，又让楚洛尧开心一点的办法。

这很无能，也很可悲，但是对于从小到大没有人给他撑过腰、没有人告诉他被伤害了应该怎么据理力争维护自己的李念来说，他已经尽力了。

可是李念本人不计较，却总有人替他计较。

砸人事件发生的那个时间段恰逢放学时间，篮球场又在从教室回寝室唯二路线的一条必经之路上，所以亲眼目睹楚洛尧这番嚣张行为的人不少，连有些原本对他带有学霸滤镜的同学都对他转变了印象，直呼幻灭下头。

——什么高岭之花啊，分明是暴力癫公！莫名其妙的就拿球砸人！

而那些本就讨厌他的人更是找到了把柄，找到机会就大肆吐槽宣扬这件事，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发泄不满——看吧，我早就知道那小子不是好人！天天端着一副架子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实际上就是个乱发疯的神经病！

八卦的传播力是不可小觑的，毕竟吃瓜是人类的本性，尤其是一个堪称优秀校园风云人物的负面消息，谁都想幸灾乐祸的看一下热闹，顺机踩一脚。

毕竟，看在别人眼里耀眼夺目的人出丑，似乎总是一件让人在暗骂自己心理阴暗的同时又忍不住觉得很痛快的事情，卑鄙但快乐。

于是第二天大课间休息，大大咧咧的王阳在和班上男生插科打诨时，慢半拍的知道了这件事情。

“对了，王哥你知道吗？就之前你在厕所里抱着安慰的那个beta，昨天在篮球场被那个拽得要死的年纪第一楚洛尧，用篮球给砸了！”说这话的是他们班上的小喇叭杜尔，学校里但凡有点八卦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之前在厕所里起哄王阳和李念的人里就有他，当时他还嘴贱的叫过李念一嘴嫂子，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记住了这位被王阳看得跟眼珠子一样重要的好兄弟的脸。

“嘣咔”的断裂声响起又落下。

上一秒还在没心没肺大笑的王阳顿时没了笑容，一个没收住，他直愣愣的掰断了手中的塑料直尺，小麦色的手掌被弹红了一大片，但他好似没有察觉。低头骂了一声“艹”，当即从抽屉里拿出之前拿书和胶带卷的一根打架用的纸棍，气势冲冲的垮着一张脸往楼上的一班冲了过去。

——那个傻臂敢动李念，不想活了是吧！

同宿舍的其他几个人怕他做傻事，也赶忙追了上去，说是要拉架，其实心里早就有了偏向。

都是一个寝室的，说到底，他们其实也想为李念出口气。

他们都很清楚，李念那种老好人的性子再软弱不过了，被人骂了都还能陪着笑继续讨好人，这么乖的小孩很容易招人喜欢，但也很容易被坏人欺负。

李念在别人那里或许只是个好欺负的工具人兼背景板，但在402寝室这里却是大家都想保护照顾一下的乖巧弟弟。

零下的冷风一阵阵扑打在半旧的窗棂上，嘭嘭作响。王阳横冲直撞的冲到了一班门口，气都没喘匀呢，直接推开教室门走到楚洛尧座位跟前，伸腿往课桌腿上一踢，纸棍用力的往他正在做的习题册上一砸，气势汹汹的震歪了alpha正在写字的速干刷题笔，怒声质问道:“你昨天用篮球砸了李念是吗？”

虽然是问句，但实际上就是算账。

缠着透明胶布的纸棍在习题册上挑衅般的胡乱拍着，王阳咬牙瞪着那个依旧端着架子气定神闲的strong哥，心想怪不得李念昨天在寝室里看上去蔫蔫的很低落呢，他还以为是学习遇到了困难所以没敢讲话，没想到是被这混小子欺负了！

李念好性子能忍，他可忍不了！阿念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要受这委屈啊！

说来也巧，李念这个时候刚好不在教室，他一下课就兢兢业业的跑去走廊给楚洛尧接热水了，自然也就错失了第一时间目睹这场针锋相对的机会。

王阳闹出的动静不小，枯燥的学生时代里，一点点意料之外的热闹都拥有莫大的吸引力，教室里所有同学的目光都循声看了过来，好奇而探究的注视着两个当事人，有的手上还拿着刷题的笔。

和王阳外放的暴躁情绪不同，楚洛尧的情绪更内敛，像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波涛巨浪，骤然掀起又瞬间平静，吞噬掉一切他厌恶的东西，不动声响的置人于死地。

他是无声但残忍的冰冷毒蛇，淬满毒液的尖齿出击迅速又狠辣，一击毙命却仍然云淡风轻。

原本埋头做题的alpha停了下来，放下笔，慢慢的抬起了头，脖子微微后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就是能看出一副山雨欲来的威怒，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海盐薄荷味的信息素骤然炸开，带着绝对碾压的霸道和蔑视，又准又狠的跟柠檬味的信息素对打起来，教室里的alpha和Omega都变了脸色，捂着鼻子和腺体下意识后退，只有beta们还一无所察的继续在前排吃瓜。

两股信息素的攻势都凌厉而狠辣，谁也不肯服输的抱着打倒对方的滔天怒意，最后还是s级alpha的信息素更胜一筹，用等级压制将b级的柠檬味信息素逼退吞没。

即使很不愿意承认，但有些时候，天赋真的能轻而易举的碾压努力。

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大少爷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性子，认真去做一件事情时被打断就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更别提还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质问，楚洛尧冷冷的抬起眼皮，看向王阳，目光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堆恶心待焚的垃圾:“你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质问我？”

一尘不染的白色球鞋无声抬起，重重落在踢着课桌腿的亮黄色的跑步鞋上，用力而缓慢的狠狠碾压，像是在踩死一只拦路的不自量力的蚂蚁。

“这是我跟李念的私事，你没有资格管，更没有资格过问。”

他和李念之间什么时候轮到到第三个人来刷存在感了？他也配？

alpha轻蔑又不屑的想，脑子里闪过beta那张讨好又小心翼翼的脸，还有那双总是藏着亮的圆眼。

——那分明是只属于他的小狗。

楚洛尧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凌厉脸，浓眼挺鼻，只要不笑看上去就很有攻击性，偏偏此刻嘴角还阴阳怪气的微微上扬着，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渗人，像一条碧绿冰凉的吐信毒蛇。

但王阳这个莽不怕他，反而被他的话气笑了，顶腮骂了句“靠”，收回自己的脚，揪住了楚洛尧的衣领，提起纸棍打在他的肩头，双眼带着愤怒的血丝:“我当然有资格管！我是李念的室友和好朋友！李念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他说得义正辞严，可楚洛尧却懒懒地抬起眼皮，嗤笑道:“讲得倒是冠冕堂皇，你这么看重他，是喜欢他吧？”

被说中心事，王阳的眼神有一瞬间闪躲。

可是下一秒，他又骤然变得怒不可遏。

因为他听见楚洛尧用那种漫不经心又满是讥讽的语气说:“不过好可惜啊，他是我的狗。”

很轻蔑的语气，满是恶意和轻视。

就好像王阳视如珍宝小心翼翼到甚至不敢表白的人，在他那里只是个供人取笑的玩意。

于是王阳仅存的一丝理智终于在听到李念被人羞辱时彻底被怒火和心疼吞噬。

他一拳狠狠砸到了楚洛尧脸上，恨不得将这个混蛋打死。

“李念不是你的狗！不许你诋毁他！”

王阳瞪着楚庭轩怒斥道，常年风吹日晒不算白皙的脸都已经气到涨红。

每天跑步训练的体育生力气很大，尽全力打出的一拳自然也很重。脸上猝不及防挨了这么一下，从小到大没听过一句重话的楚洛尧偏着头，怒极反笑，他慢慢转回脸，阴沉着眸子盯着王阳，桃花眼里压满了乌云，语气像淬了毒的冰刀，压制着怒气一字一句道:“恭喜你，终于成功激怒我了。”

话音落尾的同时，他的拳头也砸到了王阳脸上，凶狠而迅速的连砸三拳，凌厉的拳风中带着凶狠的杀意。s级alpha的攻击力不可小觑，伤害力极大，几拳就揍青了王阳的大半张脸。

但从不吃亏的王阳马上又打了回去。

于是局面终于一发不可收拾，两个人彻底撕破脸皮打了起来，课桌翻了，书本飞了一地，互骂声和劝阻声此起彼伏，吵闹到无法分辨。

楚洛尧骂王阳多管闲事自作多情，王阳怒吼说楚洛尧这个傻x才是狗，幼稚对骂的同时，两个人气愤对打的动作从始至终就没停过。

两个alpha的较量，除了真拳实脚的打架，还少不了信息素的较量，哪怕早就分出了输赢，但王阳这个犟种不肯低头，硬是咬牙扛，海盐味信息素和柠檬味信息素互不甘弱，仍旧誓要争个高低的不停博弈着，大有都别活的发疯架势。

偏偏整个高一年级的老师都在另一栋教务楼开会，就是想找老师劝架也找不了。很多同学承受不了浓烈的信息素对抗，捂着鼻子贴着抑制贴逃到了走廊透气。

两个alpha打架，一群人受罪。

围观了这场闹剧开始的同学中终于有人听出了这场打架的始因是李念，着急忙慌的跑去走廊上的公共饮水机那里报信，喊他回来劝阻这场风波。

“李念，你那个学体育的朋友跟楚洛尧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短发女生气喘吁吁的在李念身旁停下。

正在接热水的李念闻言马上回头。

“？！……”

什么？楚洛尧和王阳打起来了？！

李念刚吹着冷风排了大半天队，热水才接到一半呢，听了这话，心里咯噔漏了好几拍，吓得手抖，手背一下子被烫红了一片，但他连疼都顾不上喊，抱着楚洛尧的水杯就往教室跑。

他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了”，又担心楚洛尧受伤，又担心王阳出事，完全忘了自己被烫出水泡的手，也忘了追问这场矛盾的起因。

他只是冒着冷风，抱着那个黑色的保温杯拼命的向前跑。

李念跑回教室里的时候，楚洛尧和王阳已经打到了后半段，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服都凌乱得不像样，楚洛尧的鼻头青了，左脸上还破了一个小口子在流血，王阳的眼圈和两颊都紫了，嘴角也破了皮，看上去也没比楚洛尧好到哪里去。

这两个人嘴里还都跟小学生骂架一样你一言我一语的互骂着，什么“你是狗”、“你才是狗！蠢狗！”，诸如此类，幼稚得没耳听。

李念目瞪口呆地看着楚洛尧这个平时衣领歪一下都要皱着眉整理好的强迫症穿着一身沾着灰尘、扯到变形的衣服在那里跟王阳扯着嗓子幼稚对骂，忽然有点不可思议的感觉。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完了，楚洛尧一定是气坏了。

挑剔臭美的强迫症大少爷连脏衣服都顾不上换，这很严重了。

402寝室的其他几位室友和其他同学一起在拉架，但不知道是无意还是不小心的趁机踩了楚洛尧几脚，把那双平日里总是洁白整齐的限量球鞋印上了几个清晰的黑色脚印。

出于可悲的跟班本能，李念看见那双被弄脏的球鞋的第一想法是:坏了，这下楚洛尧要更生气了！

也不知道自己帮他刷白的话，他能不能消气一点。

把李念叫回来的同学把李念推到正在打架的两个人附近，大声喊了句:“李念回来了。”然后深藏功与名的躲进人群里，安静吃瓜。

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缠斗在一起打架的两个人瞬间停了下来，齐齐地看向李念。

王阳下意识的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却发现自己的头发有一大把正被楚洛尧死死揪着，只能尴尬地朝李念笑笑，然后一点点把自己的头发从某个疯子手里拿出来一点点顺直:“阿念，你来了啊，好巧啊哈哈哈哈哈。”

楚洛尧看着他那副孔雀开屏的样子，嘲讽的嗤笑了一声，娴熟又自然的整理起了自己的衣服和发型，眼神转向李念，拿自己最好看的那左半边脸对着他，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你回来了，我的热水接好了吗？”话毕，他挑衅般的扫了王阳一眼。

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突然消停，齐齐向他发问，李念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谁，只能本能的注意到了最近的一句话。

—不是吧，都打成这样了，楚洛尧还惦记着要喝热水？看来他是真的渴了。

虽然不理解，但李念依旧下意识地对楚洛尧的要求百依百顺，连忙把怀里的保温瓶拿出来递给楚洛尧，满脸歉意地道歉道:“不好意思啊，我来得急，只接了一半。你先喝，等下节课下课我再给你接。”

楚洛尧皱了皱眉，不太高兴，没有道谢甚至还开始指责，身体却很诚实的接过了水杯:“连接热水这点小事都干不好，你这个跟班到底是怎么当的？”

王阳瞬间又捏紧了拳头想揍他。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就该撕了楚洛尧这张破嘴！真的是讲不出一句好听的人话！

谨小慎微的李念比楚洛尧更快察觉到了王阳的怒意。

情势危急，来不及多想，李念下意识抱住了王阳，果断的全面压制住他，抱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再打人。

“别打了，王阳。”李念摇头劝道。

beta从正面抱住暴怒的alpha，焦急而恳求的摇了摇头，他平时讲话的声音本来就温柔，圆润明亮的眼睛因为过分担忧而染上了潋滟的水光，险些溢出泪水。

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李念倒没有想哭，他只是很着急也很担心。

之前那个omega算计了楚洛尧后再也没有在学校出现过，就像一滴水被扔进了大海里，王阳是李念的好朋友，李念不想让他也那样销声匿迹的消失。

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惹怒楚洛尧这种天之骄子的代价。

只要楚洛尧想，一百个王阳都能消失得干干净净且挑不出错处。

李念是喜欢楚洛尧，但他同样也知道，楚洛尧从来不是他能得罪起的人。

王阳总是很听李念的话，被他一抱，满身的怒气都瞬间熄灭，轻轻地拍了拍他背，误以为李念要哭，他慌张地道歉哄人:“好好好，我不打了，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哭好不好，阿念……”

他低下头，焦急地看着李念湿润的眼眶，抓着衣袖想擦又不敢擦，懊悔地砸了砸自己的额头。

不该让阿念为难的，他想。实在想出气的话，他应该趁没人拿麻袋套住楚洛尧的头，把他拖到角落揍一顿，这样即使到时候查出来，也跟李念没有任何关系。

但李念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安心。

能够拦下来他不让他们再打架就已经很好了。

虽然不知道打架的起因是什么，但事情既然发生了，就总得有一个人收尾。楚洛尧和王阳这两个人都不是能受气、肯低头的类型，就只能让李念来了。

好在当了十几年老好人兼透明人的李念早就习惯了给人低头道歉，无非就是把自己放到尘埃里，一味赔罪认错罢了。

李念很擅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