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最后,守在门外吹冷风被冻到几乎失去痛觉的李念,在体育下课前最后五分钟,等到了餍足的沈辞和事后的楚洛尧。
推开杂物间门的瞬间,李念移动冷到麻木的双脚,仿佛遵循本能似的,他下意识想要像往常一样去到楚洛尧的身边,却在看到alpha身边那个陌生的漂亮alpha时后知后觉的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能站在楚洛尧身边的人并不是他。
长发alpha懒洋洋的带着笑,两颊红红的,额上还挂着几滴汗,微微喘着气,一副熟透的模样。临走前,沈辞转过身撒娇似的在楚洛尧脸上亲了一口,声音甜甜的道别:“下次见哦~”
楚洛尧神色淡淡的站在原地,没有躲开,也没有拒绝。
以他生人勿近的性格来说,这其实就已经是一种默许了。
李念不自觉的收了收拳头,指甲刺得掌心发痛,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冻傻了,目睹这副甜蜜的场景居然没有什么感觉,平静得像个没有反应的机器人,只是呆呆的站在旁边看着。视线不小心撞上楚洛尧的眼睛,桃花眼里盛的依旧是一池冰冷,冻得李念慌张的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好冷啊,脸颊被冷风吹到几乎僵硬的李念盯着脚下的灰色地面,双眼放空的想。
楚洛尧明明离他那么近,却又好像那么远。
但属于李念的凌迟还没有结束。
转身离开的沈辞在路过李念身边停留了一下,微微侧身凑到他脸前,精致的脸庞上笑意嫣然,故作关心的问道:“跟班同学,守在外面很冷吧?辛苦啦~”
多么好心又善良的人啊,可他甚至不记得李念的名字。
如果李念不是beta,那么他就能闻到此刻近在咫尺蔓延的浓烈甜柚信息素味,尾调微微上扬,放肆得像是挑衅,被主人精心控制着,将散发范围只控制在了环绕李念身侧的一米距离内。
可是近旁目睹了一切的alpha楚洛尧什么也没说,于是李念只能收回了求助的目光。
他不会帮他的。
沈辞戏谑上扬的语气,叫李念分不清这到底是好心的关心,还是恶意的嘲笑。
所以他少见的没有礼貌了一回,低着头没说话,用沉默当做自己最后的保护罩。
这很窝囊,但已经是当下的少年李念能做出的最好的应对。
沈辞倒也不在意,仿佛已经得到了满意的反应,笑着上下扫视了他一眼,慢慢走远了。
一时间,寒冷的老旧杂物间门口,只剩下了李念和楚洛尧。
李念方才已经从楚洛尧的视而不见和冷漠中吃够了教训,暂时失去了再搭话的勇气,乖顺的低下头,自觉的等待着跟在楚洛尧身后离开。
他已经做得足够懂事卑微,楚洛尧却似乎并不满意他这幅逆来顺受的忍耐模样。
alpha提步向外走去的同时,蹙着眉头冷冷开口斥责道:“别人关心你也不知道回句话,这就是你的礼貌吗?”
楚洛尧的声音很冷,带着无法忽视的训斥意味,仿佛李念做了一件让他无法忍受的事情。此刻为了沈辞一句话没得到回复而打抱不平的他仿佛忘记了,自己刚才是怎样对李念的求助视而不见,怎样任由沈辞茶里茶气的刺痛李念。
原来李念被嘲讽是可以无所谓的,但沈辞连一句话得不到回应都是不可以的。
仿佛有道电流贯通了全身,每一处都疼得厉害,李念在那个瞬间猛然发觉:原来楚洛尧不是对所有人都冷漠无视,他只是讨厌李念。
所以伤害,所以恶声恶气,所以有恃无恐。
楚洛尧对沈辞维护纵容,放任他的接近和亲吻,却对李念残忍而绝情,总是极尽苛刻和薄待。
李念觉得难过,又觉得伤心,为什么楚洛尧总是那么讨厌他呢?为什么他总是毫无保留的将所有恶意都施加给他呢?
是李念真的有那么糟糕,让他讨厌吗?
那他为什么又要让自己留在他身边呢?真的会有人想要天天近在咫尺的见到讨厌的人吗?
李念想不明白。
楚洛尧对李念和沈辞的态度很不公平,但偏偏李念没有资格去抗议,因为在楚洛尧身边的这个位置是他心心念念向往的。也是他曾经犯贱般的告诉自己,只要能待在楚洛尧身边,要他做什么都无所谓。
所以他的选择,苦果也只能他自己来咽。
但即使道理他都明白,却还是很难不感到委屈,很多时候,理性和感情是两回事。被楚洛尧如此区别对待的训斥着,李念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的狠狠刺了一下,鲜血淋漓的痛,疼得他几乎要站立不住,慌忙的垂下了眼皮,咬牙忍住酸涩的泪。
在外面守门吹了半天冷风被冻到失去知觉他没有哭,被别人不怀好意的当面讥讽他也没有哭,可当喜欢的人为了那个阴阳怪气自己的人而指责他的时候,李念的眼泪几乎控制不住的往外涌,像是终于忍耐到了极点,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开口。
不要哭,不要哭,求求你了,不要哭!给自己留点脸面吧!他奋力的咬着涩痛的双颊,在心里一遍遍哀求自己。
他很艰难的才能控制住不让眼泪掉落,调动全部力气发出声音说话,艰涩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楚洛尧怎么会有错呢?有错的只会是李念,所以他必须道歉。
在李念和楚洛尧的关系中,楚洛尧的感受就是对错判断的唯一标准。至于李念怎么想,没有人会在乎。
似乎是察觉了李念语气里的哽咽,楚洛尧步子一顿,大发慈悲的没有再继续追究。
他一贯是很在意形象的,边走路边整理着衣服,将起皱的衣服拉直抚平,粉饰成无事发生的太平模样,但他后来似乎是感觉到了些什么,不悦的低头闻了闻校服外套,眉头皱得越发厉害,而后终于无法忍耐,在踏出体育馆的前一刻,楚洛尧脱下外套,甩到了李念肩上,朝他伸出手:“把你的外套给我,我们换换。”
外套上属于陌生alpha的甜柚信息素腻得他反胃,叫他想起那个得寸进尺的做作的男绿茶,反正李念是beta闻不到,跟他跟他换衣服也没关系。再说,他带着一身别人的信息素味道说出去也不太好听,难免会在别人嘴里跟那个没有肤浅而愚蠢的alpha沾上关系,但李念无所谓,反正他那么不起眼,也没几个人会在意他。
彼时的楚洛尧全心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万事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他总觉得李念全心全意的喜欢着他,什么都愿意为他做,便想当然的有恃无恐。
但他忘了,李念再爱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被人伤害,也是会痛的。一颗心的承受范围是有限的,被伤透了,也就熄灭了,不会再爱了。
所以后来不论他怎么低声下气的表白求爱,依旧换不来被他伤到心死的李念的一个眼神。
李念害怕他,抗拒他,再也不愿意接受他。他之于李念,成了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的存在。
楚洛尧自作自受,自酿苦果。但又心甘情愿的画地为牢,用一生来赎罪弥补。
肩上忽然落下一件外套,李念瞳孔一震,圆亮的眸子骤然放大,来不及思考,遵循本能的拿下了楚洛尧的外套,脱下自己的交给他:“好的,给你。”
楚洛尧微微扬了扬眉,眼神在李念身上的那件奶黄色毛衣上短暂停留,而后又轻飘飘的收回,似乎对他的听话顺从很满意的模样。他穿好李念的校服外套,转身继续朝外走,室外的寒风将他的声音隐隐吹来:“你的外套我明天洗了还你,我的外套不要了,留着或丢了随便你。”
李念讷讷点头:“好的。”连续遭遇的打击太多,他仿佛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盲从。
下课铃应景的响起,不远处的教学楼开始传出交谈吵闹的说话声和笑声,成了冬日里令人高兴的暖意,李念的心脏却踏着铃声一点点变得更冷更硬。
冬季的冷风呼啸着,寒冷而喧嚣,李念不近不远的跟在楚洛尧身后,将楚洛尧的外套穿好,本能的将脖子缩进拉到顶的衣领里取暖,却意外的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味。
几乎是下意识的,李念低头埋进外套里仔细嗅了嗅,身为beta的他闻不到两个alpha纠缠的信息素味道,只能闻到楚洛尧惯用的海盐沐浴露余香,和残留的温热。
但一想到这温热是在什么情况下产生的,李念的胃里就翻搅得厉害,立刻应激性的干呕了一声,眼圈霎时红了个遍。
他想吐。
但前方的楚洛尧丝毫未察,依旧昂着头走得飞快,从不为他而放慢步伐。
下午的第六节课是李念最头疼的数学课,可能是刚才吹了一节课的冷风有点着凉,又或是旁的原因,李念打不起精神,蔫蔫的坐在座位上,撑着下巴半趴着,同桌的楚洛尧坐得端正而笔直,依旧是那副冷静认真的模样。
整节课李念听得心不在焉,握着笔看着书发了一节课的呆,身上属于楚洛尧的校服外套仿佛带着刺,叫他感到不适和别扭,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找到机会就偷看楚洛尧一眼。
楚洛尧看上去毫无反应,只是下笔的笔迹比往日都要重上不少。
但李念浑然不觉。
下课后他丝毫未察觉到楚洛尧沉到几乎滴出黑墨的脸色,直奔楼下,跑到十二班叫出王阳,拉着他到厕所,迫不及待的抓起衣袖让他闻,问他:“上面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王阳咧着嘴角还没来得及为李念主动找他而激动,就着急忙慌的回答起他的问题,仔细闻了闻后答道:“应该是海盐味混着甜柚子味,还有点七七八八的奇怪味道……”他犹豫着没说出口的是,那些奇怪的味道大概只在某种情况下会出现。以至于王阳都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的担心,他家老实听话的小念念怎么突然穿上了这么一件“乱七八糟的衣服?不会是被人欺负了吧?!
可惜听到回答的李念受到的打击太大,并没有注意到王阳暗暗握紧的拳头。
他慢慢收回衣袖,失魂落魄的想,原来楚洛尧不喜欢没有味道的beta,喜欢甜柚香的alpha。
所以才会那么讨厌他吗?
李念眼神涣散的盯着空气发呆,胸口闷得厉害,他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那么不争气,偏偏是个没有味道也闻不到味道的c级beta。
刚才疾速奔跑耗费掉的体力在此刻延后的发作,伴着心碎的力竭,李念几乎要站立不住,靠着厕所的白色瓷墙慢慢滑落,王阳眼疾手快,赶忙伸手把人搂进怀里:“你没事吧,阿念!”
好端端的人,怎么叫他闻了个信息素味道后就跟丢了魂似的。
王阳是体育生,天天都要训练,又是个alpha,身体健壮而结实,一米七多的李念缩在他的怀里,意外的显得小鸟依人了起来。
李念心头茫然,身体发冷,本能的循着热量往王阳怀里钻了钻,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像一只受伤的小狗。
王阳轻声的安抚着他,双臂紧紧的环着他,心疼的同时又有些心动,他才发现,李念原来这么小一只,小到能缩在他的的怀里,被他抱得严严实实。圆亮的眼睛湿漉漉的,明明没有落泪,却脆弱得让人心疼。
厕所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王阳人缘不错,本班和外班的朋友都不少,不少人凑上来插科打诨,戏谑道他在厕所跟人打情骂俏:“哟,阳哥,挺会心疼人啊!”
王阳紧张地看了看怀里还在放空发呆的李念,没好气的骂走了那些人:“上你的厕所吧,滚滚滚!”
他抱着李念好声好气的安慰了一会儿,赶在上课前,将李念送回了一班。
上课铃落下的时候,李念还攥着他衣袖不肯松,直到老师到了教室门口,他才后知后觉的道歉撒手,仓促但又细致的帮他把衣袖捋平:“对不起啊王阳,麻烦你了。”
王阳平时散漫迟到惯了,倒也不急,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没事,咱俩的关系哪用说麻烦啊!你好好听课,我下节课再来看你。”
离开时,都走到走廊了,他还是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李念,却意外撞上了楚洛尧朝他看来的冰冷视线,坏脾气的大少爷锋利的眉毛压得很低,眼神里冷得仿佛带着寒钩,阴沉沉的像是在宣示主权。
但王阳哪是怕事的人啊,他毫不害怕,挑了挑眉,笑眯眯的回赠了一个眼神。
——李念是他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所以轮不到你这个“同桌”来剥夺他交朋友的权力。
况且,现在李念还没有和任何人谈恋爱,“胜负”还未定呢。
经历了沈辞和换外套这两件事后,李念变得越发沉默了。
从前他也不爱说话,但看着楚洛尧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满怀着近乎虔诚的愚蠢爱意;还总是会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做出各种滑稽又可笑的举动,笨拙而炙热的偷偷喜欢着。
楚洛尧对李念那样愚蠢又真诚的眼神嗤之以鼻,却又忍不住感到一点点虚荣的得意。
但那两件事情后,李念变了。表面上看起来他好像没有改变,他依旧尽职尽责的仔细照顾着楚洛尧,依旧无微不至的充当着合格跟班兼在校保姆,却少了几分愚蠢而天真的妄想,怯怯的收起了自己的真心。
李念越来越少再用那种亮晶晶的羞涩目光偷偷注视着楚洛尧,也不再旁敲侧击的用自己那些愚蠢又拙劣的方式无意识的向他撒娇。他站在楚洛尧身边的时候开始习惯性的低头垂眼,不敢对上楚洛尧的视线,只是一味的盲目顺从。
李念像是围着楚洛尧身侧划下了一道泾渭分明的防线,他会寸步不离的守着,但却绝不会不自量力的去跨越这条分隔他们的线。
他们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天南地北。
楚洛尧很敏锐的察觉到了李念的变化,却奇怪的并没有因此感到满意。明明李念已经如他所愿变得越发乖顺卑微,越少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待,明明这一切都是他所希望的,他却依旧觉得烦躁。心中像堵了一口气,闷闷的散不出去,郁结在心里横冲直撞,他便发泄般的任由情绪的驱使对李念做下更多更恶劣的事情。
李念越听话越乖顺,楚洛尧就越暴躁越刻薄。但他越凶,李念就越听话,也越害怕他。
沈辞在那次之后还来找过楚洛尧几次,甚至还有听到风声同样跑来自荐枕席的其他人,敢有胆量和野心跑来找楚洛尧的人自然是有点样貌和长处在身上的。还算干净,可以发泄,又不用负责,在李念心碎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下,楚洛尧几乎是来者不拒。
反正他是上位者,又是alpha,在大众眼里不是吃亏的那一方。
每一次楚洛尧都会叫李念把风,甚至叫李念跑腿帮忙买tao,放任那些人明里暗里的阴阳怪气他,一次又一次的踩在李念的真心上狠狠践踏伤害。
次数多了后,李念由一开始的伤心痛哭,到后来变得逐渐麻木,疲惫到失去反应,麻木的遵从着他的指令。到后期,他甚至可以做到一边在门口把风,一边拿出贴身带的资料记背。托门口冷风把他脑子吹得很清醒的福,背诵效果居然意外的还算不错。
在考试做试卷因为那时背下的几个知识点而得分的时候,李念苦笑着自嘲想,这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好处了吧。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楚洛尧为了讨好他对他知无不言的时候,李念才从他口中得知,楚洛尧其实并没有那么热衷于跟别人做那种事情,甚至有很多次都是进了同一个房间后让那些人自己解决,但每次出门时还是要装作一副事后的模样,放任那些人用阴阳怪气的话去挑衅嘲讽李念,因为他想看到守在门口的李念露出那种痛苦而隐忍的表情,仿佛那样他就得到了情感中的胜利,可以永远高高在上的有恃无恐。
楚洛尧其实只是想要看到李念因为爱他所以为他痛苦难受的模样罢了,因此可以放任自己和别人一起踩着他的真心去伤害践踏他。
伤害一个真心爱着自己的人,看着他为自己难过掉泪,崩溃伤心,对楚洛尧来说似乎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可是凭什么呢?李念只是喜欢他而已,为什么就要因此受到他恶劣的伤害和无休止的折磨呢?
所以后来,不管楚洛尧怎么流着泪狼狈的对他说爱他,李念始终没有相信过。
爱一个人怎么会以伤害他为乐呢?李念不相信这样的爱,也不需要这样的爱。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坚定的躲开了楚洛尧伸来的手,果断的选择离开。
后来楚洛尧又哭着说他不懂爱,所以做错了很多事情,伤害了李念。他说他知道错了,求李念教教他,他一定全部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