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洛尧结束易感期假期返校那天，宁城突然变了天，明明前一天还热得能穿短袖，夜里悄摸摸的就降了温，一觉醒来不仅天变阴了，气温也降了很多，时不时的刮着冷风。

骤变的气温一开了头，往后就都是冷的日子。

即使早就在佣人的提醒下换好了保暖的衣服，在等待司机为他拉开车门的那几秒，楚洛尧还是被一阵袭过脸庞的冷风吹得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连带着度过易感期初期的愉悦都冲散了几分。

他讨厌寒冷，或者说，他讨厌让他会感到不适的一切事物。

从小金枝玉贵的养惯了，他吃不得一点苦，也的确有不用吃苦的资本。

而另一边，在学校寝室里的李念正冻的瑟瑟发抖。

宁城所属的h省，天气是出了名的变幻莫测，从实际情况上来说，这里基本上是只分夏天和冬天这两个季节的。这里的天气喜怒无常到可以在一天甚至一个小时里完成由热得出汗到冷得打颤的巨大变化，上一秒还出着大太阳，下一秒就阴着天下起了大雨。用他们这的方言来讲，就是“跟发癫一样”。

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李念自然早就清楚了自己家乡的这个不靠谱的破天气，所以即使今年立冬后气温依旧热得同夏季没有太多区别，他却还是在上次月假返校时就很有远见的开始带上了长袖。

但饶是他再未雨绸缪，也想不到天气会降冷到一个这么夸张的地步。

——一睁眼就是3度的温度，跟昨天的二十来度形成强烈落差。

随便一阵风吹过，都能冷进骨子里。

一觉睡醒，402一宿舍的人都在喊冷，翻箱倒柜的想找出件厚衣服套上。其中当属王阳嚎得最大声，他是学体育的，性子又特别/粗线条，永远要等到事情发生到头上才会后知后觉的有反应。都快十二月份了，他的行李箱里还缺心眼的全是各种颜色鲜艳的短袖短裤，最保暖的大概是角落里一条黑色的小裤脚运动裤，还是去年冬天忘记拿出来的。

他也是冷极了，顾不上好不好看，不嫌臃肿的直接穿上，藏在了深蓝色的校裤之下。

李念比他靠谱点，但也只带了几件秋季穿的打底长袖，忘了带毛衣和卫衣。他原本是打算这次放月假回去后再带厚衣服的，哪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到放假就变了天。

打开行李箱看了半天，最后他也只是穿了两件长袖加校服外套，还不忘拿了件长袖给王阳套上:“这件长袖是我去年新买的，没穿过几次，不嫌弃的话你就先穿着。”

王阳感动得稀里糊涂，嘴里叫着“小念念你真好”，动作夸张的扑过来抱住他，肉麻兮兮的蹭了蹭他的肩膀表达感恩之情。

李念虽然不好意思，倒也没躲，宿舍里的几个男生感情都好，平时搂搂抱抱的是常态，况且他们两一个beta一个alpha，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情侣搭配；再者，他一直把王阳当弟弟，李念这个人迟钝得很，对着除了楚洛尧之外的人压根就没开情窍，所以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好避嫌的。

因此，闻不到信息素味道的他自然也就没有嗅到，靠在自己身上的alpha藏在腺体抑制贴下的柠檬味信息素，有了变甜变浓的趋势。像一只猫咪，愉悦的微微翘起了它弯曲的尾巴。

因为天气太冷，吃完早饭后李念跟室友们在食堂犹豫磨蹭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一口气冲回了教室。不长的一段路，几个人呲牙咧嘴的嚎了一路。

这一耽搁，就比平时要晚了点，李念哆哆嗦嗦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楚洛尧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低头看书了。

依旧背挺如松，依旧高冷寡言。

座位右上角一如既往的摆着一纸杯的咖啡，李念走过去时，状似无意的轻轻用手贴了一下，感知到热意才偷偷的送了口气。

——谢天谢地，大冷天的，楚洛尧总算没再喝冰咖啡了。不然胃怎么受得住啊？说不定还得感冒。

他停留的时间不长，却还是被敏锐的楚洛尧察觉到，抬头扫了他一眼。

冷不防跟被暗恋对象对视，李念依旧很没出息的心跳加速，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头发，凭着本能朝他露出标志性的憨憨一笑，问好道:“早上好呀！”

楚洛尧看着他脑袋顶上那簇顽强竖起的呆毛，还有那几颗傻兮兮的大白牙，只觉得惨不忍睹，嫌弃的收回了视线。

笨死了，真像只傻狗啊，这个家伙。

李念早已习惯了他的无视，压根没指望从他那里得到回应，乐颠颠的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一边从抽屉里拿出练习册，一边偷偷的打量着身侧低头看书的大少爷。

从校服外套冒出的衣领可以猜出，楚洛尧的内搭应该是件白色衬衫加暗蓝英伦风的毛衣，简洁而沉稳，很衬他的气质。

看他那副气淡神闲的高冷模样，李念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心想他肯定没冻着。

他又打量起了他的脸，少年的脸依旧轮廓清晰而英朗，好看得让他看一次心动一次。虽然才两天没见，但李念就是很固执的觉得楚洛尧好像瘦了点，变了点。

下颚线更清晰了，气质也更冷了些。

不过这其实也不全是李念的错觉，没有彻底成熟的alpha在每次易感期都会有所发育和优化，一次次趋近完美。

只不过那些变化很小很小，在积累成质变之前，很少有人能察觉到，除非是特别亲近要好的人。

李念的偷看一向不算高明，楚洛尧每次都能发觉，只是很多次都懒得说穿。不过这次他的视线停留得太久，且思索疑惑的意味太浓，让楚洛尧感觉自己像件被打量的物件，本能的生出了点不悦，翻页的同时冷冷提问:“看够了吗？”

没有想到会被抓包，李念吓得一抖，整张脸比切开的西红柿还要红，圆亮的眼睛瞪得老大，结结巴巴的说着“对不起”，都没看清题，慌慌张张的就拿起笔往练习册上胡乱填写，装出自己一心沉迷于学习的模样。

那副样子，像极了一只胆小畏缩的鹌鹑，怂到你忍不住想逗逗他，看他到底能被吓成什么样子。

没过一会儿，他应该是发现自己做错了题，苦着张脸去找匆忙去找修正带。

余光将他的一切小动作收归眼底，楚洛尧没再说话，端起桌边的热美式喝了一口，薄而冷然的嘴唇，在纸杯后微微上扬了一点。

心里无声的吐出两个字——笨蛋。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班的空调很不凑巧的出了毛病，又赶上学校维修人员家里有事，得要下午才能赶来修，所以全班人结结实实过了一个没有空调的上午，教室里的气压都低了不少。

捏着笔杆子时不时发一下抖的李念苦中作乐的安慰自己：这样也好，他就不会犯困了。

他又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楚洛尧，发现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冷漠，专注投入的写着题，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影响到他。

李念小小的叹服了一下，觉得自家同桌身上简直散发着大神的光芒。

又帅又酷。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后，学校因为天气太冷取消了课间操，李念拿起自己和楚洛尧的水杯，准备去走廊尽头那台常年供应热水的公共饮水机给他接杯热水，暖暖身子暖暖胃。

不过跟他有相同想法的人太多，李念到那里时已经挤满了人，他又属于不会争抢的那种人，只能老老实实的拿着两个水杯在后面排起了队。

一中比起教育设施更注重教学质量，学校的窗户用了些年头，哪怕关上了也还是不断有冷风涌进来，身上那几件衣服根本不顶用，李念排了五六分钟队，接上热水时，整个人已经冻得发了半天抖，手脚都是一片冰冷。

不想让楚洛尧发现自己冷这件事情，小跑着跑回了一班教室门口后，李念深呼吸了好几口，尽力装出一副镇定如常的样子，才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

身体本能的朝最惦记的那个人的方向看去，楚洛尧神色淡然，坐在课桌上写着习题。

一看见他，李念总是会莫名的安心。他长长的舒了口气，慢慢朝他走去，轻声开口道：“我接了点热水，你趁热喝喝吧，可以暖一暖。”

虽然李念极力忍耐掩饰，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不会骗人的，在他调整好状态把水杯放到楚洛尧书桌上的时候，身后进出的同学又打开了教室门，放进一阵冷风直直吹向他，又吹起了他刚才打水时冷出的肌肉记忆。

他的手还是很不明显的微微颤抖了几下，在楚洛尧眼皮子底下。

李念心下一惊，紧张的看向楚洛尧，直到看见他正在做题没功夫看自己，才放下了心，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还好，没被他发现。

李念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劫后余生般的笑了笑，翻开夹着笔的练习册继续刷题。

其实被楚洛尧发现他冷又能怎么样呢？楚洛尧并不在意他，自然也不会关心他，根本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是很奇怪的，李念就是不想让楚洛尧知道，并发自内心的感到抗拒。

就当是自卑的少年想要在优秀的心上人面前保留一点无用的自尊吧。

但李念不知道，楚洛尧在从小陪他爹参加各种酒会宴席时，除了游刃有余的社交手段，还练就了一手不动声色的用余光看人的好本事。

李念的那些小动作小心思，根本瞒不过他。

手中写字的笔不太明显的放慢了一点点速度，楚洛尧的眼睛敛了敛，很突然的开始感到一阵烦躁。

最开始他是没想管这件事的:一个跟班没穿够衣服的小事而已，那是他自己蠢没有做足准备，根本轮不着他来费心；再者，李念自己都扭扭捏捏不愿意让他发现，那他干嘛还要多管闲事。

楚洛尧一贯是个嫌麻烦又冷血的人，对于除自己之外的人都没有耐心，并没有好心到要上赶子去关心一个不愿意让他关心的人。

于是他告诉自己，不要管，做自己的题就是了。

可即使有心无视，余光里却依然能看见李念那副紧张兮兮的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将自己寒冷到失控的身体动作而藏起来的样子。

简直蠢透了。

楚洛尧心烦意乱，第一次为自己的视力太好而感到烦恼。

修长的手指将黑色的金属笔抓得越发紧，白色纸张上落下的黑色笔迹变得有些重，像是要穿透纸页。

楚洛尧尽力想要把李念被冻得发抖的那副蠢样子从自己脑子里赶出去，投入眼前的题目，却愤怒的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到最后，看着身侧默默将自己的书本往他桌上挪，试图给他腾出更多桌面写作业的笨蛋同桌，楚洛尧叹了口气，决定妥协。

算了，李念这个跟班要是生病了，说不定会传染给他，而且也没法再照顾他了，很耽误事情。从自身利益角度来看，楚洛尧觉得，他可以顺手帮一下。

很神奇的，在下定这个决心的下一秒，他心里的烦躁和郁闷奇迹般的平复了下来，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片刻后，那个卡壳了半天的题目，终于迎刃而解，楚洛尧皱起的眉头也随之微微散开。

——解决了。

于是这天，等到中午管家来送饭的时候，除了两个饭盒外，还多送了一件毛衣。

全新的，刚拆掉标签牌的奶黄色高领毛衣，看上去就很暖和。

李念起初不明所以，还以为这是给楚洛尧送的新衣服，在寒风中颤着声音对管家叔叔道了声谢，接过饭盒和衣服转身就要走，却被管家叫停了步子。

“李念同学，毛衣我买的均码，希望能你穿上能合身。”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李念瞬间停下步子，转回了头，神色惊愕。

——希望他穿上能合身？所以，这件毛衣，是给他买的吗？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了口。

儒雅随和的中年管家温柔的笑着：“是的，这件毛衣，是我按照吩咐给你买的。”

他是楚家的管家，能按照谁的吩咐呢？答案不言而喻。可他就是有意要把话说得含糊不清，仿佛要引导着李念自己去探究些什么。

那个名字涌到了嗓子眼，李念心跳加速得厉害，像是一锅骤然沸腾的水，脸颊和耳朵都升温染上了红色。

“请问，是你们家少爷吩咐的吗？”他踌躇但又坚定的缓慢问出了这句话，却还是羞于在别人面前提起楚洛尧的名字。仿佛那几个字是他小心藏在心里不敢提起的珍贵禁忌。

可管家却不肯再多说，只是笑而不语，含笑的双眼温柔的看着他，像是告诉他自己去找楚洛尧问个明白。

李念也不愿意难为他，抱着饭盒和毛衣向他弯腰道了声谢，步子轻快而急促跑回了教室。

他起初只是快走，后来就忍不住跑了起来，然后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像是迫不及待的要去奔赴些什么。

哪怕寒凛的冷风像刀刃一样扑打在他的脸上，又冷又疼，他也没有放慢速度。

回到座位后，李念像往常一样帮楚洛尧移开书本腾出空位，细致的打开餐盒，摆好了餐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站在原地，抱着那件新毛衣，期期艾艾的看着楚洛尧，圆润的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喜悦和羞涩。

想问，但又不敢问。

楚洛尧拿起筷子准备下筷，却发现身边的人一动不动，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抱着件新毛衣在傻笑。

看李念这幅高兴又羞涩、想问什么都又扭扭捏捏的样子，想来这就是他让管家买来的新衣服了。楚洛尧仔细扫了几眼那件毛衣的款式，发现还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