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泽菲察觉到了什么，快步走到马路边上，却见对面的虞从义忽然加快步子，这个时候路边一辆轿车疾驰而过，挡住他的视线，几乎是一瞬间的以后，虞从义的身影便消失在他视野里了

唐泽菲只好驻足停在路边，一时间无奈的想要叹气。

唐泽菲杀展月微有了麻烦。

十二月初六这天凌晨，英租界香馆阁的老门卫从自家舞馆推门而出去后街倒昨夜痰盂，忽然看见后街深井下面横七竖八飘了几条什么东西，黑漆漆颇像麻袋，他觉得奇怪，借着天光走近想要看个仔细却立时吓破了胆子跌坐在地上——只见约摸五六具着黑色衣物的尸体漂浮在井水里，头手已经泡的发白浮肿面目全非；这老门卫当即报了官，巡捕警察到了以后将这几具尸体一一打捞上岸，发现这几具尸体乃都是保镖装束，身上皆有不同部位的枪伤，死因皆中枪身亡，已被杀害并投入井水三天有余。

这事惊动了警察局行动处处长，在英租界与洋人共事的他深知此事的麻烦性质，在他管辖的地盘上出了这么件不明不白的事，可不是要被同侪的英国人拿去做文章。当即此事成了警察局中近期大案，可无人知道这些被害保镖的身份，更是无人认领这些尸首——半天过去了此案件毫无进展，这处长几番派人街坊问讯又是尸检又化验的折腾下去，眼看此事就要失去眉目，只好不得已将此事登在了当日报纸之上，这个时候展家得到消息派了人来到警察局，当场指认了这几具尸体乃消失了三天三夜多的展家少爷平日亲信，这样一来，此事正与前日展家所报官内容展家少爷不明不白失踪事件高度吻合。展公子失踪，他的保镖中枪身亡，这种恶性事件稍微联想一想便能略知眉目，不是劫掠便是仇杀；展家几个下人更是在这时当面指出那最后一日展公子出去之时便是与商人唐家公子一同外出，这唐家公子定是展公子最后所见之人，此人与此事决计脱不了干系。

十二月初六清晨，唐泽菲早晨去了一趟裁缝铺，为母亲看定了一件棉衣，下午又应法租界杨老板的约去林园谈生意，到了晚上七八点才从外面回来。刚一回到家里，却见陆晋一脸大事不好的跌跌冲冲跑了上来。

“怎么了？”唐泽菲不解，“杨瑞年送回去了？”

“送了。少爷，不好了，不好了，”唐泽菲很难见到陆晋有这么慌张的时候，“前几日新仙林门口打死的那几个保镖，我和底下几个分批把他们投到京运桥底下和香馆阁后街，没想到，那后街井水不知怎的来去往返，将尸体兜兜转转又冲回井边了，今早展家的人去指认了，说那天少爷您是最后一个和展月微见面的人，嫌疑颇大，现今他们，一口咬死是你…”

“展月微尸体在哪里？”

“这个我亲自去抛的尸，现在肯定已经沉到海河底下去了，”陆晋想了想，忽然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万分懊悔道，“少爷，此事怪我，都是我没有考虑周全，竟然让底下那几个该死的蠢货去办这事，好好的不投海河投什么井！他们头脑能想出什么好来！少爷，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既然展月微和那些保镖死无对证，让他们闹去好了。”唐泽菲想了想，“就是怕当时新仙林门前，还有目击者啊。”

唐泽菲料想的一点错也没有。又是一天过后，一个年轻的陌生男孩当街走着忽然被人一棍打晕拖拽进车里，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处警局。这个男孩正是当日新仙林门口唐泽菲搂着的那一位，将他打晕送到警局的正是展家的人。这男孩进了局子却没见过这种场面，丝毫支架不住问话，紧张的结巴，没有几句话便什么都招了。

他看见尸体以后回忆道，当时他确实看见唐泽菲和展月微在一起，后来两人还起了矛盾，展月微身旁保镖的衣服正是那些尸体身上所穿，可见那些尸体的真实身份乃确实是展月微保镖无疑。新仙林门口其实是他们死亡地点，因为虽然他后来离开了却也真真实实听见了枪响。可是正是因为当时有人开枪的时候，他已经害怕的远远跑开，因此没能看清到底是谁杀了这些保镖，展月微当时到底有没有被杀这一点他也是不知情的。

这时，旁边一柱了拐杖半条胳臂都缠了纱布的男子跌跌闯闯的走出来说，他知情。他其实是那日从唐泽菲枪口下活着逃出生天的其中一个保镖，只因当时见到主子一下子被唐泽菲打死了，他吓得失禁，后来双方枪战乱局的时候他没有参与而是偷偷溜走了，才捡回来一条小命。这男孩便是他当时见了一面对其有印象，才派遣的手下找到并捉来当第二个人证的。

这人逃跑的时候一马当先，现今却懊悔的捶胸顿足，扬言道一定是唐泽菲杀了他这些弟兄，不仅杀害他们，同时还杀了他的主人——展公子。

他激动不已而又愤懑无比的挥了挥手臂，说道，我这手臂上便是被唐泽菲击中，贯穿而过，现在还疼痛入骨！我可是没有必要在这事上夸大说谎！

展公子的尸体目前仍旧没有找到，他所说展公子也被杀害的事情警察们目前确实还是只能按照失踪案处理，警长教这人冷静，若是有发现展月微尸体，才能再做判断。然而现下这六具死亡的保镖尸体却也是不容小觑的骇人枪杀事件。两人口供一致，凶手的嫌疑差不多落在商人唐身上。眼见这案子这么快便即将告破，行动处处长是狠狠吁了口气。现今人证有了，英租界这地警局的规定真正走程序下到通缉捉拿尚需物证，警察们正是商议思考的当口，那逃跑保镖忽然灵机一动询问警察官是否先前对那些尸体有过尸检，可寻尸体中没入身体的子弹取出来测量究竟，看看是不是与唐家公子平日所用枪子子弹口径一致，若一致，那必然就是唐泽菲杀害无疑。

警察采取了他的说法，确实是早有尸检过的，也在有些尸体伤口深处发现了枪子，都被收集起来放进了物证袋。那么接下来的一切其实都更为显而易见了——唐泽菲作为民众需要持枪证，警察翻阅档案，恰好找到这唐家在英租界内的确有一套房产，唐家在此地购房配的枪便也一定是英租界的警局颁发给他，那手枪子弹什么型号口径自然是一查便知，几乎不用花什么时间。这天下午还没到晚上，这案子便以飞速告破出了结果——凶手唐泽菲残忍杀害展家保镖六人，人证物证具在，在场众人无有异议。

“他与展公子平素关系如何，你可知他为何要枪杀对方保镖？他的动机是什么？”后来，处长抽空问这人。

“这不难理解，长官。唐老板与我的主家同在英租界做生意，商人嘛，这，说难听点这地盘就那么大，金子就这么多，这明里看着是风平浪静，可私下里也不知道是怎样的龙争虎斗你死我活呢，你说是吧？这唐泽菲对此事一定是早就谋划，想要害了我主家。”

“展月微还没找到，此事不下定论。可是我听说这唐泽菲与展月微似是好友，经常一起出现在餐厅，舞厅等地，不计其数。”这处长指出。

“长官，都是人情交易，您也说了是舞厅对吧，这种地方，能有什么真心好友？”这保镖推手，不明意味的呵呵笑起来。

“是吗。”

处长暗自啧了一声，可惜了这唐少爷，他所管辖的这地盘规矩，便是不需要问讯什么杀人动机。他此番问问也罢了。想法并不重要，证据确凿，他便可以下了明令捉人。况且此事他确实想要早早结束了。明日上级厅里下检查，若他手里还摊着这样一桩人命大案，那可得了？

英租界的巡捕房一半归英国人管，一半实际上是英租界中国青帮耍横黑吃黑的好地方，案子既然已经定的大差不差，这些平素便与唐家结了些仇怨的人二话不说，便立刻要上门捉人。

其实此事若是能够办个通透，或许唐泽菲还有请律师为自己打官司的时间与可能性，然而时不待他，利益牵扯着各方，无数双眼睛盯着这桩案子迫不及待摩拳擦掌的蓄势待发，要将海河富商榜首的唐家拽进泥潭里去，根本不会给他什么时间思考或是找后路——更别说教他否认案件要自白或请律师打官司等等。这些人恨不能下一秒就见到唐泽菲进去甚至死在了监狱里头。眼看唐泽菲登报上了全城通缉令，陆晋读报看到上面文字更是急的当即就撕了那报，懊恼不已，只差一点便要冲出去与警察方当面对质；然而让他最不可思议的一点其实还是：作为当事人本身的唐泽菲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示——或为自己辩白，或为自己找个替罪人。他不可救药的根本没有想过要对此事为自己找什么后路。当事人如此懈怠，真可谓了一句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少爷，你不能有事，我替你进去，杀那几个人，是我的责任。”陆晋找到了唐泽菲，急的声音发慌。

“我早知道有这天。”唐泽菲躺在沙发上，声音平静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