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们今天晚上去吃川楼子好不好。”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蒋风明隔着睡袍抱住了虞从义后背，喃喃说道。
虞从义没有答复，只觉得一双手臂绕过衣物与被子的纠缠，黏黏糊糊禁锢在自己腰间。
许是屋内逐渐开起了暖气，被子又厚又实实在有些过于闷热的缺氧，蒋风明此时又结结实实贴在自己后背缠的他没来由热的别扭，虞从义闷头倒在被子里没一阵子忽然一阵反胃感涌上喉间。他莫名起了烦，困意消失了一些，睁着眼睛忍了一会还是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让两人都尽量舒适的睡姿，掰开蒋风明绕着自己腰部的手臂，拉住他的手腕。
“睡一觉起来手要麻的。”虞从义小声提醒道。
“噢。”蒋风明抽回手臂回答，语声有点失望。
“睡吧。”
闭上眼睛，他不动了，蒋风明也不动了，两人安安静静的平躺着。屋内拉上窗帘是如此的昏暗，气温刚好，温暖与舒适；凌晨时分的维多利亚后街小巷宁静的有如深谷，外界没有一点嘈杂声音。这下没一会虞从义的呼吸均匀拉长——他很快的睡着了。
…
虞从义这会夜有所思，日有所梦，入睡没一会便梦到了唐泽菲。这回唐泽菲没和他在梦里打起架，场景而是来到了一条河边。
早晨的河谷雾气缭绕，虞从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了这里，又是因为什么而在这里遇见了唐泽菲。唐泽菲和他并排站在河谷滩边嶙峋的岩石上望着不远处脚下湍急而行的河水，他们俩离的很近，可依旧有一层薄薄的雾围绕在两人身侧，虞从义看他看的不太分明。
“你看它，”唐泽菲的声音朦朦胧胧穿过来，虞从义转过脸去，看见他双手捧着一只黑色的鸟儿，正是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走近了，虞从义向他手心中看去，那是一只垂死的乌鸦，被猎人用弓箭射中了胸膛，箭身在它胸口扎了一个深深的血洞。弓箭落在卵石滩，洒下了血迹，剪头铁簇鲜血已经凝固。
“这里怎么会有猎手？”虞从义环顾四周，喃喃道，“雾这么大，谁能看清楚林中的一只乌鸦呢？”
唐泽菲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捧着这只乌鸦，白手托住它黝黑的身体，场景诡谲而脆弱的让人心酸。
“救救他，你得救他。”不一会儿，唐泽菲重复道。
虞从义点点头，心想是得救这一只鸟儿。放下手里的东西，他望向了河岸，想着如果能够涉过这条湍急河流，对岸是否就有能够拯救这只鸟儿的草药。
而当他低下头看清楚自己方才放下的东西的时候，他忽然间愣住了。
那是一张结结实实的大弓，弓背是弯月的形状，眼见是鹿角雕刻而成，弓弦紧绷，是鹿筋做的。弓弦被血溅上点点血迹，他又去看自己的手，也在流血。
虞从义愣在那里，忽然无所适从。是他杀了这只乌鸦。可他现在却还要自相矛盾费劲心力去过河采草药拯救对方。
不好意思的走到河边，他蹲下来洗干净手上的鲜血。抬起头对唐泽菲说，“我很想救他，可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我只能这么做了。”
说着他便转身走向河去。河流湍急，激浪打在岸边成为白色的泡沫，发出风吹桦林的沙沙浪声。他就这样一直向前走去。他走的很急，却很慢，很吃力，因为河水逐渐漫过他的脚背，漫过他的小腿，漫过他的膝盖。河水是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的，可是虞从义一想到自己竟然是杀那只乌鸦的凶手，便不可原谅自己般拼了命向前走去。河面越来越高，他走的越来越慢，接着他逐渐知道若自己执意过去便是将要赌上性命了。当河水漫过他胸膛的时候，他最后回了一次头，见到唐泽菲仍旧站在遥远的岸边，手里捧着那只鸟儿…
当河水漫上他的下巴，灌入他口中的时候，他已然走的麻木了。冰冷河水没有冻住他的意志，即使到了这关口，他也仍然不想回头，理所应当的，也只能前进。现在的他的全身心，更接近于是茫然的，平静与绝望的，他仍旧在前进却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因什么而前进——最终导致自己必将溺死的结局，而自己当初又是因为什么要执着杀死那只乌鸦。仿佛他的最开始所追逐的初衷，已经在漫长的过河路途里，遗失了。
他失去了这一切所有的意义。
河水很冷，很沉，虞从义闭起眼睛，等待最终溺水而死的命运…
然后他忽然惊醒了。
幸而梦里的世界在现实并不存在，白色浪花一层层在眼前褪去然后消失殆尽，虞从义动了动手指，身下是软垫床单被罩，温暖如春，抬头也不是冰凉河水，而是一条揽在自己脖颈旁边的手臂。
“大哥，你醒啦？”水浪拍打岩石的哗哗声消失了，蒋风明活泼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噩梦猛然惊醒过后总是一阵患得患失的惊喜，虞从义怔怔看着蒋风明近在咫尺的脸，回缓过来的情绪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却还是露了一点欣慰的笑。翻了个身，他摸了摸额头，感到有些疲累与头痛。手臂酸麻无力，是现实世界中昨夜在医院输血的证据。
蒋风明看见他笑了，也笑了笑，索性一个翻身从被窝里直坐了起来，“大哥，我早就醒了，我一直在看你呢，你睡着的样子，嘿嘿，可真安静可真好看！”
虞从义早已适应对方这样满嘴的没谱，只将被子向下扯了扯，“掀太开了，冷。”
“什么时候了？”过了一会，他稍微缓过来的时候，问蒋风明。
“快要八点了。”蒋风明此时下床换了个睡衣，又扑到床上往他被子里挤，窗帘被他掀开一条小缝，天光顺着这条缝隙溢漏进屋。
虞从义看了看这天色，估计今天是个阴天，应当还要继续下雨。
“大哥，”蒋风明在被子下搂住了他，悄没声的趴向他耳边，切切笑说道，“大哥，今早暖气供不上关了，我觉得冷便抱着你睡，后来感觉你好像是起了反应。”
“大哥昨夜做了什么美梦？跟我说说呗。”
虞从义听闻此言，掀开被子摸了摸下身的褥子，却是没湿。撑起下巴侧身看了眼对方，皱了皱眉，他没答话，又想了想，忽然笑了，“是么？可我没做什么好梦，倒是有噩梦可以讲给你听。”
“噩梦便算了。”蒋风明“啧”道，“大哥我还以为你梦里有什么美女呢，怎么倒也能吓到有了反应，话说…”
他想了想，忽然促狭的默摸摸下巴，望向虞从义，“你一个人这么久了，也不是个事，那啥，人还是得有个伴消遣消遣，你就，真不打算找个人啦？”
虞从义此时已经披着衣服坐了起来，他看也没看蒋风明，只是有些逃避的随便“嗯”了几声。
“大哥，过阵子我带你去十八巷，那里美女如云啥样儿的都有！你尝尝好的先，”蒋风明立刻提议道，连声嚷嚷绕着床走到虞从义身边，“老是这么过着也怪闷的不是，是吧，人生这么多乐子，享受一件算是一件！”
“不要胡来。”虞从义没把他的话放心上，他起了床，换了身衣物下床穿上鞋，走到浴室里先洗脸刷牙。这个时候，他早已把今早那个奇怪的梦抛之脑后。牙粉已经被下人事先盛好放在一侧，虞从义撑着洗手台捡起侧旁的小刀抿住嘴先将唇上下巴一点点胡茬剃了个干净。蒋风明见他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跟进浴室与他换了话题继续说道，“大哥，你今天晚上可有时间？我想吃川楼子了，本来昨天就要去的，可惜没吃成，我们今晚就去吧！”
“去吧，”虞从义边洗脸答道，“你想吃的东西，我自然是会答应陪你去吃。”
“那好。”蒋风明满意极了，“那我下楼让他们准备早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