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知道了,会小心行事。”谢言柒点头,顿了顿,又道,“裴大人也要多加小心。梁王若真有所图,裴家与本宫,必是他首要针对的目标。”
“臣明白。”裴钰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多谢殿下关心。”
接下来,两人又交换了一些朝堂上的零散信息,气氛比之前缓和了许多,更像是一对正在商议要事的合作伙伴。裴钰见识广博,分析问题条理清晰,谢言柒也能敏锐地抓住关键,提出自己的见解。一顿饭下来,虽无甚温情脉脉,却也堪称融洽。
膳毕,裴钰并未久留,起身道:“殿下早些歇息,臣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先去书房了。”
“裴大人也莫要熬得太晚。”谢言柒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裴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言柒,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还有一事……今日午后,陛下召司听筠入宫讲学,似乎……问起了殿下。陛下对殿下,很是依恋。”
他突然提到司听筠和小皇帝。谢言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脸上却依旧平静:“陛下年幼,突然见不到本宫,有些不适应也是常情。有司大人耐心教导,本宫是放心的。”
裴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平静的表面,看到她心底那丝细微的涟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是。臣告退。”
看着裴钰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夜色中,谢言柒才缓缓转过身,走回花厅。桌上一盏孤灯,映着残羹冷炙。
陛下问起她……是司听筠说了什么吗?还是陛下自己想念?司听筠他……在陛下面前,又是如何提起她的?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丝细微的酸涩与刺痛。她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开。
无论司听筠如何,无论陛下如何想念,她都已走出了那座皇宫,嫁作了裴家妇。前路凶险,她不能再为这些已经过去、或者本就虚无缥缈的情感牵动心神。
“青黛,”她唤道,“将东西撤了吧。本宫有些乏了。”
“是,殿下。”
夜深了。公主府内一片寂静。谢言柒躺在陌生的、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却久久难以入眠。裴钰关于梁王与北境的消息,裴大夫人的温言关怀,陛下稚嫩的牵挂,还有……那个被刻意压在心底、却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纷乱。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不多了。下月初六,梁崔大婚,或许真的会成为一个引爆所有矛盾的节点。
而她,必须在这之前,养好身体,理清思绪,握紧手中所能握紧的一切——裴家的支持,暗中的力量,还有自己那颗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轻易动摇的心。
窗外的月色,清冷地洒在床前。
谢言柒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面对,需要筹谋。
腊月二十,年关的气息随着街市上逐渐多起来的红灯笼、爆竹摊和置办年货的人流,开始悄然弥漫。连一向肃穆的公主府,也在管事的张罗下,开始洒扫庭除,预备着过年的一应物事。
谢言柒的病,在裴大夫人的细心关照和太医的调理下,总算有了起色。咳嗽不再那样频繁剧烈,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这日天气晴好,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带来融融暖意。她正倚在榻上看书,青黛在一旁整理着年节下各府送来的礼单。
目光掠过礼单上“苏府”二字,谢言柒心中微微一动。自女学被弹劾风波后,她便再未去过。虽说后来借着“先帝赐婚”的由头,弹劾之声暂时被压了下去,女学得以保全,但必定也受了不小的影响。年关将近,也不知那些女学子们,还有坚持授课的夫子们,近况如何了。
“青黛,”她放下书卷,“更衣,本宫想去女学看看。”
“殿下,您身子刚好些,外面天寒……”青黛有些担忧。
“无妨,今日暖和,乘车去,不碍事。”谢言柒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需要出去走走,也需要亲眼看看,她一手创办、几乎为之付出巨大代价才保下的女学,如今是何光景。
马车在国子监女学门前停下。这里比之往日,似乎清静了许多。门庭依旧,匾额高悬,但进出的人明显少了。谢言柒在青黛的搀扶下下了车,披着厚厚的银狐斗篷,缓步走了进去。
学舍内传来隐隐的读书声,是女子清越的嗓音,诵读着《女诫》、《内训》。谢言柒驻足听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些固然是女子必修的功课,但她创立女学的初衷,绝非仅仅教授这些束缚女子的条条框框。
她继续往里走,来到后院的“明理堂”。这里是她特意开辟出来,供女学子们探讨诗文、学习算学、了解时务的地方。往日这里总是最为热闹,辩论声、讲解声不绝于耳。此刻,里面却静悄悄的。
谢言柒推门而入。
堂内只有寥寥数人。一位老夫子正在讲解着什么,下方坐着几个年纪不一的女学子,正听得入神。而最前排,一个穿着鹅黄色袄裙、梳着双丫髻的娇小身影,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毛笔,眼神乱瞟,一看便知心思没在书本上。
似乎是听到了门响,那娇小身影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她眼睛骤然瞪大,嘴巴也张成了圆形,随即“啊”地一声惊呼,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连椅子都被带倒了,发出“哐当”一声响。
“言柒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