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含糊地、低低地呓语了一声,声音沙哑模糊,带着浓重的睡意,却奇异地清晰传入谢言柒耳中。
紧接着,他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她冰凉的手背,像是在汲取那一点微弱的凉意,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然后,他用一种近乎依赖的、与平日里清冷自持截然不同的语气,低低唤道:
“夫人……冷……”
夫人?
谢言柒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腕被他滚烫的掌心紧紧包裹,手背上是他脸颊温热柔软的触感,那声模糊却清晰的“夫人”,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她自己也未曾料到的、巨大的波澜。
他是在叫她?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将她当成了他的“夫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片混乱。惊讶,无措,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僵着身子,不敢动,也不敢用力挣扎,生怕惊醒了他,让此刻这尴尬又微妙的情景变得更加难以收拾。只能任由他握着她的手,靠在她手边,呼吸渐渐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炉火噼啪,光影摇曳。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失控跳动的声音。
谢言柒低头,看着自己被牢牢握住的手腕,看着裴钰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他肩上那件属于她的、带着淡淡梅香的银狐裘斗篷……
良久,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就……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舒服些,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拢了拢他肩头滑落的斗篷边角。
窗外,暮色四合,寒意渐浓。
而这一方小小的、被炉火映暖的书房里,时间仿佛悄然静止。只有交握的手,均匀的呼吸,和一种无声流淌的、陌生而柔软的暖意,悄然蔓延。晚膳摆在正院的花厅。菜肴是谢言柒吩咐小厨房准备的,不算奢靡,但极尽精细,几样清淡的时蔬,一道温补的虫草乳鸽汤,还有一碟裴钰似乎颇喜欢的、裴大夫人提过的江南风味点心。菜式不多,却样样透着用心。
裴钰来得准时,换下公服,穿着一身家常的雨过天青色直裰,更显得人清雅温润。见到桌上菜式,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对谢言柒拱了拱手:“有劳殿下费心。”
“裴大人请坐。”谢言柒示意他在对面坐下,“都是些家常菜,不知合不合大人口味。”
两人相对而坐,青黛为二人布菜后,便领着其他下人退至厅外,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一时间,只有银箸与瓷碟相碰的轻微声响。
“殿下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裴钰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率先开口,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母亲午后回去,还特意同我说,殿下精神不错,让她宽心不少。”
“劳母亲挂念。”谢言柒小口喝着汤,抬眼看他,“母亲待我极好,事事想得周到。倒是裴大人,近日公务繁忙,还需多注意歇息。”
她语气平静,带着合乎身份的关切,却也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朝中琐事而已,不敢称忙。”裴钰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落在谢言柒脸上,带着几分斟酌,“倒是殿下,如今身在宫外,有些事……或许听闻得更清楚些。梁王府与崔家的婚事,定在下月初六,声势造得颇大。”
他终于提起了这个话题。谢言柒执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淡淡“嗯”了一声:“崔家是世家,梁王府是亲王,婚事隆重些,也是常理。”
“确实。”裴钰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只是,近日京中有些流言,说崔家小姐似乎对这门婚事……并非全然心甘情愿,甚至有传言,崔老夫人似乎对梁王世子,颇有疑虑。”
谢言柒心头微跳。崔老夫人的疑虑?是因为那日觉得司听筠“眼熟”?难道崔老夫人真的察觉了什么?还是裴钰在试探她?
“流言蜚语,不足为信。”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小姐想必是明理的。至于崔老夫人……或许只是长辈对孙女婿的寻常考量。”
“殿下所言甚是。”裴钰并未深究,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梁王近日,似乎与兵部几位侍郎走动频繁。北境那边,也有些不同寻常的调动迹象,虽然名义上是寻常换防,但时机与规模,都值得深究。”
北境调动!谢言柒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与阿姐那日听到的只言片语对上了!裴钰果然也注意到了!他是在提醒她,梁王可能要有大动作了。
“裴大人对此……有何看法?”她抬起眼,目光直视裴钰。
裴钰迎着她的目光,神色郑重了几分:“臣以为,梁王所图,绝非仅仅是一场体面的联姻。与回纥的勾结,北境的异动,加上他在朝中不断拉拢的势力……其心叵测。如今殿下与臣的婚事已定,算是暂时断了他利用和亲挟制朝廷的一步棋。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月初六,梁崔大婚,或许便是一个节点。”
“节点?”谢言柒蹙眉。
“届时,京中权贵云集,鱼龙混杂,正是各方势力浑水摸鱼、也是某些人趁机发难的好时机。”裴钰压低了声音,“臣已暗中联络几位信得过的同僚与将领,加强京畿与宫城的防卫,也会密切留意梁王府与回纥使团的动向。只是……殿下身处府中,虽比宫中自由些,但目标也更为明显。臣恳请殿下,近日若无必要,尽量减少外出,府中护卫,臣也会再加派人手。”
他是在担心她的安危,也是在布局应对。谢言柒能感觉到他话语中的诚意与未雨绸缪。看来,裴钰与裴家,是真正将她视作了这盘棋上至关重要的盟友,甚至可能……是必须保护好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