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礼部尚书侍郎家的刘夫人。”雪香上前，在她耳边低语。

刘夫人？

谢言柒在脑中快速搜索了一番京城诰命夫人的名录，却对这位“刘夫人”印象模糊，不由蹙眉，一脸茫然地看向雪香：“哪位刘夫人？”

雪香会意，解释道：“是城西那位刘侍郎的原配，她家大女儿，前年嫁给了户部左侍郎家的嫡次子，结果没过半年，就因性子骄纵，与婆母不睦，顶撞夫君，被夫家一纸休书……休回了娘家。此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很是没脸。”

谢言柒恍然，这位刘夫人她虽未深交，却也有所耳闻。出了名的护短泼辣，自家女儿在夫家闹出那般没脸的事，她不仅不反思，反而认为是夫家苛刻，女儿委屈，为此没少在贵妇圈里抱怨，名声颇有些不堪。

没想到，如今竟是她管着这女学？

“走吧，去见见这位刘夫人。”谢言柒理了理衣袖，带着雪香朝明德堂走去。

还未走近，便听到堂内传来女子尖利的斥骂声，夹杂着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脆响，以及隐隐压抑的啜泣声。

“……反了你了！小小年纪，竟敢抗命不遵，谁给你的胆子。你以为这还是从前，有韩夫人那……护着你们。如今这女学，是我说了算。”

是刘夫人的声音，又急又厉，与平日在贵妇圈中矜持圆滑的嗓音截然不同，带着市井泼妇般的蛮横。

“我、我没有抗命……”带着哽咽的女声微弱地反驳，“我只是……只是觉得，女子学些诗词道理，陶冶性情，并无不妥。为何非要我们……抄写《女诫》百遍，还要当众背诵……”

“还敢顶嘴，”刘夫人似乎更怒了，“啪”的一声打在桌椅上，“陶冶性情，学那些淫词艳曲就是陶冶性情了？我看你们是心野了，不知天高地厚。来人，给我掌嘴，让她好好清醒清醒，知道什么是女子的本分。”

“夫人息怒，夫人，使不得啊！”教导嬷嬷在一旁劝阻，“她是崔家的嫡次女，使不得呀！”

“滚开，在女学她只是一个学子，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规矩的丫头不可。”

谢言柒眉头紧蹙，朝雪香使了一个眼神，雪香立马领会自家殿下的意思，上前一步，推开了明德堂虚掩的门。

堂内光线明亮，却气氛压抑。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跪在地上，头发微乱，脸颊上已有了一个清晰的红印，正倔强地仰着头，眼中含泪，却不肯落下。

她面前站着一位身着酱紫色锦缎大袖衫、头戴金钗、面容刻薄的中年妇人，正是刘夫人。她手中握着一把厚重的戒尺，满面怒容，身旁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在做甚？”雪香跨入门内，声音清冷，带着长公主身边大宫女特有的威严。

堂内众人皆是一惊，刘夫人转头，看到雪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不悦取代。

她挺了挺腰杆，语气硬邦邦的：“我道是谁，原来是雪香姑娘。不知姑娘到此，有何贵干？妾身正在教训不守规矩的学生，姑娘还是莫要打扰的好。”

雪香面色不变，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少女，又落回刘夫人脸上，语气平静无波：“刘夫人，长公主殿下驾临女学，此刻正在议事堂等候夫人，有要事相商。还请夫人，即刻随奴婢过去。”

“长公主殿下？”刘夫人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脸上却堆起假笑，“原来是殿下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只是……姑娘也看到了，我这儿正处理要紧事，这丫头顽劣不堪，若不严加管教，如何以儆效尤？还请姑娘回禀殿下，稍候片刻，待我处置了这丫头，便立即过去给殿下请安。”

说着，她对旁边两个仆妇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不知悔改的东西先带到后面柴房去，好好静思己过。”

“刘夫人，”雪香声音微沉，向前一步，挡住了仆妇的去路，“殿下此刻便在议事堂相候。夫人要处置学生，可否稍后再议？莫要让殿下久等了。”

刘夫人脸上的假笑有些挂不住了，她没想到雪香如此不给面子，当众阻拦。她心中恼怒，但到底也不敢对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动手，只得强压火气，扯了扯嘴角：“姑娘言重了，殿下亲临，我自然不敢怠慢。只是这女学琐事，自有章程。这样吧，姑娘先请回，告知殿下，我稍作安排，随后就到。”

雪香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道：“既如此，奴婢便先行回禀殿下。还请夫人……莫要让殿下等得太久。”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说完，雪香不再停留，转身出了明德堂，快步回到谢言柒身边，低声将方才情形禀报了一遍。

谢言柒听完，脸上并无怒色，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晾着我？”她轻声道，眸中一片沉静，“也好。雪香，去搬把椅子来，就放在这议事堂门口。再让人沏壶热茶，取本闲书。本宫……便在此处，等一等这位刘夫人。”

“是。”雪香立刻应下，心知殿下这是动了真怒。

椅子很快搬来，谢言柒从容坐下，雪香奉上热茶和一本游记。冬日的阳光斜斜照在廊下，谢言柒便在这议事堂门外，悠闲地看起书来，仿佛真是来此消遣时光的。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