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期期艾艾,将一个胆小姐姐对妹妹的担忧与愧疚表现得淋漓尽致。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良久,才缓缓道:“你有心。永平在昭华殿,你便去看看吧。只是她这两日……心绪也不佳,你略坐坐便回,莫要烦扰了她。”
“孙女明白,谢皇祖母恩典。”
出了慈宁宫,司听澜在另一名宫女的引导下,朝着昭华殿的方向走去。冬日宫苑,草木凋零,唯有远处几株松柏,撑着些微绿意。
她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口,只能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昭华殿比慈安宫更为清冷,通报之后,司听澜被引至偏殿暖阁。谢言柒独自一人坐在窗下,并未像往常一样处理公文,只是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出神。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素锦常服,未施粉黛,眼下亦有淡淡的倦色,整个人如同一尊精致的、却失了温度的玉像。
“臣女司听澜,参见长公主殿下。”司听澜依礼下拜,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谢言柒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起初是惯常的清冷疏离。但很快,似乎察觉到了司听澜极力掩饰的紧张与不同寻常,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郡主不必多礼,坐。”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听闻你昨日身子不适,可大安了?”
“劳殿下记挂,已好多了。”司听澜在宫女搬来的锦墩上坐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昨日承蒙殿下赏赐,听澜心中感念,特来谢恩。”
“一匹衣料罢了,不必挂怀。”谢言柒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郡主今日入宫,可是有什么事?”
来了。
司听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垂下眼睫,避开谢言柒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按照司听筠的嘱咐,用最自然的、带着后怕与担忧的语气,低声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昨日听府里下人说,那回纥的乌伦王子,在酒宴上很是……很是张狂,言语间对殿下……颇为不敬。听澜听了,心里又惊又怕,觉得还是跟长公主谈谈心,长公主可方便?”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声音更轻了些:“听澜不懂朝政大事,只是觉得……觉得那草原上的饿狼,一旦尝到了甜头,怕是会食髓知味,得寸进尺……没完没了。”
说完这句,她迅速抬眼,极快地看了谢言柒一眼,又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继续道:“这几日北风紧,天气寒得厉害。听澜在自己屋里,窗户都关得紧紧的,生怕漏进一丝冷风,勾起旧疾。殿下这边……想来宫室严整,但也要小心,莫要……莫要开错了窗,让寒风钻了空子。”
最后,她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带着一丝真切的关切:“殿下平日操劳,也要保重凤体。这天气阴沉沉的,怕是要有惊雷……殿下千万仔细些。”
三句话,如同三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谢言柒清冷的眼眸中,激起了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草原饿狼,食髓知味,得寸进尺”意指乌伦逼迫,回纥贪得无厌。
“北风虽寒,莫开错窗”暗指北境关隘军务,梁王与赤哲密谈,恐有勾结出卖。
“旧疾未愈,需防惊雷”既是提醒她注意身体,更深层是警示梁王可能还有更激烈、更危险的后手。
谢言柒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她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被吓坏了、只会说些闺阁担忧话语的堂姐,心底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司听筠竟让司听澜来传递如此致命的消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被逼到绝路,身边再无可靠之人可用,只能冒险启用这个看似最柔弱、最不可能被怀疑的姐姐。
而这三句隐语背后透露的信息,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梁王与回纥的勾结,恐怕已不止于政治联姻的层面,很可能涉及了实质性的、危害社稷的军事秘密。
“郡主有心了。”谢言柒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不过是些蛮夷狂言,不必放在心上。本宫这里一切都好,门窗牢固,太医也常来请脉。倒是你,身子弱,又受了惊吓,回去好生歇着才是。”
她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香茗,去把前日内务府新送来的那盒安神香取来,给郡主带回去,夜里点一些,能宁神静气。”
“是。”侍立一旁的香茗应声而去。
司听澜看了一眼谢言柒,只见她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司听澜的手背,向她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她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却又因完成了如此重大的任务而生出一种虚脱般的后怕。
她连忙起身行礼:“听澜谢殿下赏赐。殿下事务繁忙,听澜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告退。”
“去吧。”谢言柒看着她,目光深邃,“路上小心。”
司听澜再次行礼,随着取香回来的香茗,退出了昭华殿。直到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她才敢松开一直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的手心,里面一片濡湿冰凉。
消息,终于送出去了。
而昭华殿暖阁内,谢言柒独自静坐了许久。窗外,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一丝天光也无。她缓缓展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赫然司听筠送给自己的江家玉佩。
她将玉佩紧紧攥住,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眸中的清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锐利与决然。
山雨欲来?
不,是惊雷已至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