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很快打开,碧痕见到是他,明显松了口气,低声道:“二公子,郡主还没歇下。”
司听筠点点头,步入房内。司听澜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显然没有看进去。她神色怔忪,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是未散的惊惶与忧虑。
“阿姐。”司听筠掩上门,走到她面前。
“阿筠,你可回来了。”司听澜放下书卷,急切地问,“前面……没事吧?我听碧痕说乌伦王子闹了一场?”
“无碍,父王已处置了。”司听筠声音放得极轻,“阿姐,我有件极要紧的事,需你相助。”
司听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找到自己帮忙,但看到他眼中前所未有的凝重,她也瞬间绷紧了神经:“你说,只要阿姐能办到,定当全力以赴。”
“明日一早,你便递牌子入宫,求见皇祖母。”司听筠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就说,前几日你身子不适,未能随父王迎候使团,心中不安。又闻回纥王子言行无状,恐惊扰圣驾与皇祖母,特来请安,兼为今日未能随侍御前告罪。”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符合司听澜一贯细致谨慎、恪守礼数的形象。
司听澜点头:“我记下了,然后呢?”
“见到皇祖母,依礼回话便是,之后……”司听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寻个由头,说想去给长公主殿下赔个不是,毕竟今日她赏了你衣料,你却因病未能当面谢恩。皇祖母多半会允。”
“见长公主?”司听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要我……传话给她?”
“是。”司听筠直视着她的眼睛,“阿姐,此事关乎重大,甚至可能……关乎大苑安危。你只需告诉她三句话。”
他凑近司听澜耳边,用近乎气音的声音,一字一句道:“第一句:草原饿狼,食髓知味,得寸进尺。第二句:北风虽寒,莫开错窗。第三句:旧疾未愈,需防惊雷。”
司听澜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意识到了这几句话的分量。她努力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颤声问:“阿筠,这……这是什么意思?会不会……很危险?”
“阿姐,”司听筠握住她冰凉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只需记住这三句话,原样告诉长公主。她自会明白。至于危险……”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会尽力护你周全。但此事,非你不可。记住,入宫后,一切如常,莫要慌张,莫要多问,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我今夜所言。”
司听澜看着他,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绝境之下的孤注一掷。她咬了咬下唇,用力点头:“我明白了。阿筠,你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好。”司听筠松开手,退后半步,深深看了她一眼,“阿姐,保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小院,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绝的意味。
司听澜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门外夜色中,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那三句隐晦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头。她不知道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她的弟弟,正走在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而她,或许是他唯一的希望。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窗外,夜色浓重如墨,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她轻轻关上了窗,将无边的黑暗隔绝在外。
翌日,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不见日光。梁王府的气氛比昨日更加诡异,前院夜宴的痕迹早就被人悄无声息地抹去,仿佛昨夜的喧嚣从未发生。
司听澜起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对镜梳妆时,碧痕为她绾了一个最端庄不过的同心髻,簪上那支太皇太后赏赐的白玉簪,又换上一身色调柔和的藕荷色长裙,外罩银鼠皮斗篷。镜中人眉眼温顺,脸色因失眠和紧张而略显苍白,却也因此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病弱之态。
“郡主,马车备好了。”碧痕低声禀报。
司听澜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地拢了拢斗篷的领子,最后看了一眼镜中自己那因为紧张而苍白的脸色,转身走了出去。
在府门口,她恰好遇见了正准备外出的梁王。梁王依旧穿着常服,脸色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在宴席上谈笑风生、又与敌酋深夜密谈的人不是他。
看到司听澜这副打扮,他目光微凝:“澜儿这是要出门?身子可好些了?”
“劳父王挂心,女儿感觉好多了。”司听澜屈膝行礼,声音细弱,“只是昨日未能随父王迎候使团,心中始终不安。又听闻回纥王子……言语似有不妥,恐惊扰了太皇太后与陛下圣心。女儿想去慈宁宫请个安,也为昨日未能随侍告罪。”
她说得合情合理,神色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完全符合她一贯温温吐吐、谨小慎微的形象。
梁王审视了她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要将她看穿,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你有此孝心,甚好。去吧,路上小心。见了太皇太后,好生回话,莫要失仪。”
“女儿谨遵父王教诲。”
马车驶离梁王府,车轮压在清扫过却依旧湿滑的街道上,发出辘辘的声响。司听澜坐在车内,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知道,梁王绝非单纯的关切,这府邸四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这辆驶向皇宫的马车。
一路无话,顺利抵达宫门。递了牌子,等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才有慈宁宫的内侍出来引她进去。
慈宁宫偏殿内,檀香依旧浓重。太皇太后今日的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捻动佛珠的手指也略显无力。她靠在软榻上,看着司听澜行礼问安。
“起来吧,澜丫头。”太皇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听说你昨日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谢皇祖母垂询,已无大碍。只是昨日未能尽到礼数,心中惶恐,特来向皇祖母请罪。”司听澜垂着头,声音轻柔,将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太皇太后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外面的事,自有朝廷处置,你不必过于忧心,好生将养身子要紧。”
“是。”司听澜应着,犹豫了一下,抬眼飞快地看了太皇太后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些,“皇祖母……孙女昨日虽未去正阳门,但也听说了些……回纥王子似乎对长公主……颇为不敬。孙女心中很是为长公主难过,也……也有些害怕。不知长公主现在可好?孙女想去……给她当面赔个不是,她昨日赏了衣料,孙女还未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