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空旷的广场上打着旋儿,卷起细小的雪沫,扑在人脸上,带来针刺般的寒意。
谢言柒的回应堪称滴水不漏,既保全了朝廷颜面,又抛出了实际利益,试图将这场突如其来的逼婚消弭于无形中。
但这是不可能的。
赤哲眼中那闪烁不定的精光,乌伦毫不掩饰的暴躁,还有梁王那副置身事外却又一切尽在掌握的沉默,都预示着此事绝不会轻易揭过。
果然,赤哲可汗在长久的沉默后,忽然发出一声粗豪的大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哈哈哈哈,长公主殿下果然见识不凡,非寻常女子可比。”他笑声洪亮,却未达眼底,“殿下所言榷场互市,确是好事,赤哲心向往之。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我回纥儿郎最重承诺,亦最重勇士的荣耀。赤哲既然已在陛下与太后面前,当众求娶殿下,若不得回应,赤哲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回去之后,又如何向翘首以盼的部族子民交代?他们怕是要以为,是大宛的皇帝和太后,瞧不起我们这些草原上的粗人。”
这话比方才乌伦的直言更狠,直接将个人求娶提升到了国家尊严与族群认可的高度,带着赤裸裸的胁迫。
若再拒绝,便是不给回纥面子,轻视回纥全族,刚刚达成的议和将瞬间崩塌,一场大战将不可避免的继续进行。
珠帘之后,太后的呼吸似乎沉重了一瞬,小皇帝谢柒栩到底年幼,有些无措地动了动身子,不知所措的看向皇姐。
就在这时,梁王终于有所行动。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面向御座,声音沉稳地开口道:“陛下,太后,赤哲可汗所言,虽则直率,却也不无道理。回纥风俗与中原不同,可汗当众求娶,确是一片赤诚。若能成就此番姻缘,于两国邦交,实有莫大裨益。化干戈为玉帛,结秦晋之好,边陲永固,百姓安居,此乃千秋功业。”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为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只是……长公主殿下身份贵重,自幼长于深宫,恐难适应草原苦寒。且殿下乃先帝唯一嫡女,陛下手足至亲,此事确需慎重。臣斗胆提议,不若请赤哲可汗与使团暂居驿馆,此事容后再议。陛下与太后亦可召集群臣,细细斟酌,以示对两国邦交和对长公主殿下之重视。”
一番话,看似公允,既肯定了联姻带来的好处,又体贴的考虑了长公主的不适应和太后的不舍,最后给出了一个再次商议的台阶。
但实际上,却是将和亲之事正式摆上了台面,从一个突如其来的逼婚,变成了一个需要朝廷细细斟酌的国策议题。
而且,他刻意强调了谢言柒先帝唯一嫡女,陛下手足至亲的身份,看似维护,实则是在提醒所有人这桩婚姻的政治分量。
嫁,是巨大的政治妥协与象征;不嫁,则需要足够强硬的底气与理由。
司听筠听着梁王这看似周全实则步步紧逼的话语,心中冷笑。好一个以退为进,好一个为国为民。梁王这是铁了心要将怀珠推出去,或是借此进一步试探、逼迫、甚至分裂怀珠在朝堂上的势力。
赤哲可汗对梁王的提议似乎还算满意,哼了一声,没再紧逼,只道:“梁王殿下说的是。赤哲便在大宛多住几日,等候佳音。也希望大宛皇帝和太后,莫要让赤哲与回纥的勇士们失望。”最后一句,似乎带着隐隐的威胁。
太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斤重量:“可汗且安心住下,此事关系重大,朝廷自会慎重议决。陛下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鸿胪寺好生安置可汗与使团,不可怠慢。”
“臣等遵旨。”
“回纥使团,谢陛下,谢太后。”
繁琐的仪程再次启动,赤哲可汗率众行礼,然后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浩浩荡荡离开广场,前往专为接待外国使臣准备的豪华驿馆。
梁王亦向御座行礼后,转身,目光在百官中扫过。在与司听筠视线接触的那一刹那,停留一瞬,随即移开,面无表情地随着使团队伍离去。
御驾起驾回宫,百官在压抑的气氛中,沉默地散去,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回纥可汗突如其来的和亲要求,将长公主阵营的所有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就可以敷衍过去的。
司听筠随着人流移动,步履沉缓。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冷漠的……
此刻,他不仅是梁王的儿子,某种意义上也成了把长公主推到风口浪尖的同盟者。
他需要立刻见到怀珠解释清楚,这件事他真的不知情,就算知情他也会拼尽全力阻拦的。
然而,没等他寻到机会,太后身边的高嬷嬷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司大人,太后召见,请您即刻前往慈宁宫小叙。”
司听筠脚步微顿,想必太后也是为了怀珠而来的,消息这么快传到后宫了,那么离宫廷之外也不远了。
“有劳嬷嬷。”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太后此刻召见,无疑是为了和亲之事。
那她会如何抉择,是顺势答应,以怀珠换取边境暂时安宁?还是坚决反对,但需要找到足以说服回纥、并且不引发战端的理由?
无论是哪一种,他司听筠都赌不起,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梁王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呀!
他整理了一下心绪,跟随嬷嬷,朝着慈宁宫走去。雪后的宫道,积雪被清扫到两旁,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倒映着阴沉的天色,和前方引路嬷嬷那沉默而略显佝偻的背影。
慈宁宫殿内,炭火烧得比平日更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与一种紧绷的沉滞。太后并未坐在惯常的软榻上,而是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覆雪的松柏,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
司听筠入内,依礼跪拜:“臣司听筠,叩见太后,太后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