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赐座。”太后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司听筠谢恩起身,在下首的锦墩上坐了,垂眸静待。他能感觉到太皇太后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实质。
“今日正阳门外的事,你都瞧见了。”太后缓缓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手里捻着那串从不离身的沉香木佛珠,动作比平日慢了些,“回纥可汗,好大的口气。”
“是,赤哲可汗所求,确乎突然。”司听筠斟酌着词句。
“突然?”太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冷意,“只怕未必。梁王与他同行返京,一路之上,难道对此毫不知情?还是说,这本就是他们商量好的?”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司听筠心头一凛,立刻离座躬身:“太皇太后明鉴,父王一心为国斡旋,促成和议,绝无他念。至于可汗求亲之事……臣当时亦在当场,观父王神色,似也颇为意外。方才出言转圜,请朝廷慎重议决,正是为顾全大局,免生骤变。”
“顾全大局……”太皇太后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司听筠,“那你告诉哀家,这大局该如何顾全?是将先帝的嫡女、哀家的嫡女,嫁到那苦寒塞外,去做什么回纥的阏氏,以换边境几年太平?还是断然拒绝,让那赤哲可汗以为我大宛怯懦可欺,刚刚达成的和议瞬间作废,战火重燃?”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压在殿内每一个角落。
司听筠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背脊挺直,声音清晰而平稳:“太后,臣以为,和亲之事,关乎国体,更关乎天家颜面与长公主终身,确需万分慎重。然赤哲可汗当众提出,其势已成。断然拒绝,恐非上策。长公主殿下今日殿前应对,提出以榷场互市代和亲,乃老成谋国之见,既能予回纥实利,又可免公主远嫁之苦。此策,或可深议。”
“深议?”太后冷笑一声,“你以为那赤哲是蠢人?他要的,岂止是茶盐丝绸,他要的是大宛公主下嫁的荣耀,是借此在草原各部中确立的无上权威。榷场之利,他固然想要,但公主,他更想要,两者,他恐怕是都想抓在手里。”
司听筠沉默,太后看得透彻,赤哲的贪婪与算计,昭然若揭。
“你父王今日在朝上,可是将秦晋之好、千秋功业说得天花乱坠。”太皇太后话锋一转,再次指向梁王,“他倒是会做好人将难题全数抛给了朝廷,抛给了哀家和皇帝。”
“司大人,你是他儿子,又是皇帝老师,你来说说,梁王在此事中,究竟是何立场?他力主和议,引来赤哲,如今赤哲求亲,他又是这般态度……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已是赤裸裸的质问与离间,太后在逼他表态,逼他在梁王与皇室之间做出选择,至少,是口头上的选择。
司听筠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一丝身为儿子的为难:“太后,臣惶恐。父王……父王或许确认为,若能以姻亲固盟,可保边境长久太平。父王久在边镇,深知战事酷烈,或许……是求稳心切。”
“至于其他,臣实不敢妄加揣测父王深意。臣身为大宛臣子,陛下的老师,唯知忠君体国。长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若远嫁塞外,臣……亦于心不忍。”
他这话,既未彻底否定梁王,又明确表达了自己作为臣子和帝师的立场,尤其是最后那句于心不忍,更是巧妙地将自己与谢言柒隐隐关联,却又不过分。
太皇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穿一般。殿内静得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佛珠相碰的细响。
良久,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为悠长沉重,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罢了。”她挥了挥手,语气中的锐利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权衡,“你且退下吧。今日之事,不许对外透露半分。回府后……也莫要多言,尤其是对你父王。”
“臣,谨遵懿旨。”司听筠再次躬身,慢慢退出了宫殿。
直到走出慈宁宫,被外面冰冷的空气一激,司听筠才发觉自己内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太后的猜忌与施压,比他预想的更为直接和沉重。她显然对梁王起了极大的疑心,甚至可能已认定和亲之事是梁王与赤哲的合谋。
召他前来,既是试探,也是警告,或许……还有一丝将他与梁王切割开来的意图?
然而,当他到达昭华殿时,却被殿外值守的女官客气而坚决地拦住了。
“司大人恕罪,长公主殿下凤体违和,刚刚服了药歇下,太医吩咐需静养,不见外客。”
凤体违和?
司听筠心下一沉。
是否是今日殿前应对耗神太过,或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和亲之事所激?若是……那便是谢言柒也在刻意回避,或是遇到了什么她暂时无法应对的变故?
“既然如此,下官不便打扰。还请转告殿下,好生将息。”司听筠不再坚持,留下一句关切的话,便转身离开。
他走在宫道上,脚步沉缓。太后的猜忌,谢言柒的不见,梁王莫测的态度,赤哲咄咄逼人的求亲……
抬头望天,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的飞檐。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