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肃静的广场上,瞬间泛起一阵压抑的嗡嗡议论声。百官脸色骤变,连御座旁的太监宫女都忍不住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和亲。
回纥可汗竟然当场求娶长公主谢言柒。
这哪里是寻常的议和,分明是挟势求婚,要将大宛的公主、先帝的嫡女,嫁到那苦寒的草原上去。若是答应,无异于奇耻大辱;若不答应,刚刚才宣布的永结盟好立时便成了笑话,边衅重启几乎不可避免。
珠帘之后,一片死寂。
司听筠立于百官前列,袖中的手倏然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眼角的余光迅速扫向帘幕,却什么也看不清。
梁王……梁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招,所谓的议和、遣子,原来都是铺垫,真正的目的,竟是要将谢言柒踢出局。
是梁王与赤哲私下交易的一部分,还是赤哲临时起意?无论哪一种,都将谢言柒,将他们,推到了悬崖边上。
梁王面色沉静,仿佛对此早已知晓,甚至乐见其成。他微微垂着眼,一副恭听圣裁的模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珠帘后,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可汗美意,哀家与陛下心领了。只是长公主乃先帝掌珠,哀家与陛下爱若珍宝,她的婚事,关乎国体,需从长计议,岂可仓促而定?”
赤哲可汗却似乎早有准备,朗声笑道:“太皇太后所言甚是,正因长公主身份尊贵,赤哲才倾我全族之力,诚心求娶。赤哲可以在此立誓,若得长公主为阏氏,必以最隆重的礼仪相待,视若珍宝,回纥全族,也将尊奉长公主。此心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况且,我回纥男儿最重信诺,赤哲既已当众提出,若不得回应,恐儿郎们心生失望,以为大宛并无诚意啊。”
这话软中带硬,几乎是逼宫了。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旗帜,猎猎作响,更添肃杀。
忽然,珠帘微动,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帘后清晰传出:
“可汗厚爱,本宫愧不敢当。”
是谢言柒!
她竟在此刻主动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微微晃动的珠帘之上。
只听那声音继续道,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和亲之事,古来有之,皆为促两国之好,安百姓之心。然本宫以为,真正之盟好,当基于互信互利,止戈休兵,互通有无,而非系于一人之身。”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仪:“可汗既诚心议和,我大宛亦以诚相待。陛下与本宫,已备下薄礼,并拟开放北境三处榷场,许回纥商队往来,以茶盐丝绸,换取牛羊马匹。”
“若可汗同意,即日便可签署国书,昭告天下。如此,利在千秋,惠及万民,岂不比一时婚约,更为稳固长久?”
谢言柒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未直接拒绝,以免激化矛盾。又抬出了更实际的利益交换,试图将话题从敏感的和亲上引开,同时隐隐点出,以婚姻维系的关系,未必牢靠。
赤哲可汗显然没料到这位深居宫中的长公主反应如此迅速,言辞如此犀利。
他浓眉一挑,正要开口,他身旁的乌伦王子却按捺不住,用回纥语大声嚷了一句什么,语气颇为激动,带着不满。
通译官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才低声翻译道:“乌伦王子说……说大宛女子就是矫情,他们可汗亲自求娶是给足了面子,还推三阻四,是不是看不起他们回纥勇士?”
这话一出,一些武将的脸上已现出怒色,连梁王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言柒的声音却依旧平稳无波,仿佛没听到那无礼的言辞:“乌伦王子性情直率。然国事交涉,关乎万千生灵,非匹夫一言可决。可汗是草原英主,当知其中利害。榷场互市,乃长治久安之策。可汗不妨,仔细考量。”
她将皮球又踢了回去,并将问题提升到了国策与长治久安的高度。
赤哲可汗盯着那微微晃动的珠帘,眼神变幻不定。他确实需要大宛的物资,榷场互市对他有极大的吸引力。
但求娶公主,不仅是美色与联姻,更是政治上的巨大胜利,能极大提升他在草原各部中的威望。一时之间,他竟有些难以决断。
场面,再次僵持住了。
寒风卷过广场,吹得人透骨生寒。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赤哲可汗的反应,等待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和亲风波,将走向何方。
司听筠的心沉了下去,谢言柒应对得当,暂时稳住了局面,但赤哲的贪婪与乌伦的莽撞,梁王的默许甚至推动,都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此事,绝难轻易了结。
而梁王,自始至终,都伫立在风暴的中心,却又仿佛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