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
男人低下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不会的。”
他声音低哑得厉害。
“不会让阿眠生宝宝的。”
“你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你。”
“我向你保证保证。”
许眠眼睫再次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似乎不敢相信。
片刻后,他忽然哽咽着开口:
“……我想回家。”
空气安静了一瞬。
洛伦斯眸色骤然一沉。
那双原本温和的碧色眼瞳,在昏黄的光线下无声收束成一线冰冷的竖瞳。
一闪而逝。
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他搭在许眠后腰上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收紧。
力道大得惊人。
仿佛黑夜中某种大型掠食者本能地想要圈禁妄图逃离巢穴的猎物。
可仅仅只是一瞬,男人就像骤然清醒,缓缓松了力道。
连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信息素也被重新压了回去。
他垂下眼。
低头轻轻蹭了蹭许眠哭得发肿的眼角。
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安抚什么初生的小兽:
“是不是最近待在府里太闷了?”
男人低低哄着他,修长冰凉的手指轻轻捻过他的耳垂。
“之前不是一直喜欢那些会发光的小东西么?西普勒星最近到了星潮季,夜里的海会发光。浮空水母会从深海一路游上来。”
“它们死掉的时候,整片海都会变亮,很漂亮的。”
洛伦斯低头亲亲他的下巴。
“带阿眠去看,好不好?”
许眠却还是不住摇头。
“不要,我哪都不想去……我要回家......”
“我不想待在这……”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轻得发哑。
“我想妈妈了……”
这一句话落下时。
洛伦斯抱着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怀里的少年却像终于撑不住般,慢慢蜷缩起来,额头抵在他肩侧,连呼吸都带着发颤的哽音。
许久。
洛伦斯才重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乖。”
他低声哄着。
“先不哭了。”
他像是刻意避开了那句“回家”。
只是低下头,一点点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是我不好,最近没好好陪你。”
“以后不会了,不会让阿眠一个人了。”
许眠却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掉眼泪。
滚烫的泪一点点浸湿洛伦斯胸前的衣料。
洛伦斯低下头,看见他哭得发白的唇,心口像被什么狠狠碾了一下。
他伸手将人更深地拢进怀里。
怀中的少年却还是在发抖。
细瘦的肩背一颤一颤,连呼吸都凌乱得厉害。
洛伦斯垂下眼,看着怀里哭到几乎脱力的人,喉结终于轻轻滚动了一下。
半晌。
他还是放出了安抚虫素。
无形的信息素缓缓漫开。
像潮水。
又像某种温柔而黏稠的网。
带着独属于高阶虫族的侵略性,温柔而不容抗拒地将怀里的人一点点裹紧。
许眠原本还在发抖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
只是手还无意识攥着他领口的布料,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洛伦斯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动作极轻地替他擦掉脸上的泪。
“嘘,乖宝宝不哭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怀中的少年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呼吸一点点变沉,连抽噎声都渐渐弱了下去。
最后在虫子的怀抱里彻底昏睡过去。
洛伦斯垂眼看着他,直到怀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洛伦斯脸上的温柔才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盯着小虫母掌心血肉模糊的伤口,眸色阴沉得骇人。
许久,门外的虫子才听见里面传来男人低冷的声音:
“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
几只医生虫低着头快步走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气氛安静得诡异,此刻没人敢抬头去看这位气压低沉的上将。
洛伦斯仍抱着怀里的人没动。
只掀起眼,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动作轻点。”
嗓音让人听不出情绪。
房间里的虫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是。”
治疗仪缓缓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数只机械触手从仪器内部探出,小心剥离掌心嵌进去的玻璃碎片。
可即便已经昏睡过去,怀里的人还是会因为疼痛无意识轻颤。
察觉到怀里的人又抖了一下,他眸色微沉。
“频率调低点。”
旁边的医生虫冒了一头冷汗,连操控仪器的动作都放得更慢了。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能听见治疗仪细微的运转声。
忽然。
怀里的人轻轻颤了一下。
洛伦斯垂下眼。
只见昏睡中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蹙起了眉,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像是陷进了什么极不安稳的梦境,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不要……”
含糊破碎的呢喃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我不要变成那样......”
洛伦斯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乖......”
怀中的人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紧绷的身体终于又一点点松懈下来。
洛伦斯低头看了许久,过了很久,他才忽然开口:
“今天谁来过这?”
身后的侍虫低声回道:“除了日常侍奉的虫,没有其他人靠近过虫母大人的住处。”
“监控查了吗?”
“……查过了,没有异常。”
闻言。
洛伦斯眼底的情绪却反而更沉。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痕迹。
就在这时。
原本安静垂落在少年颈间的“诸神泪”,忽地泛起一瞬极淡的幽蓝色微光。
快得仿佛错觉。
洛伦斯眸色倏地一顿。
下一秒,一股极轻极微小的的精神波动缓缓荡开。
似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夜里一点点苏醒。
……
与此同时,神殿内的长明灯静静燃烧着。
高台上的白发祭司忽地睁开眼。
面前的生命之书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纹。
他怔怔望着那道裂痕,许久,苍白修长的指尖才轻轻覆了上去。
而命线尽头。
那道原本早该断裂的轨迹,竟再次缓缓延伸出了一寸。
祭司心头微微一震。
良久。
他低下头,近乎悲悯地闭了闭眼。
“……为什么偏偏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