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痕顺着洛伦斯的下颌缓缓滑落。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许眠那条失控甩动的虫尾上。
那尾尖刚刚重重磕在桌角,银白鳞片裂开一小道口子,边缘正往外渗着血。
洛伦斯神色微变,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一步:
“别动!”
许眠却猛地一颤。
像是终于从方才的失态中回过神来,原本还泛着水汽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脸色顷刻白了下去。
——他打了洛伦斯。
而且还是用尾巴。
这个认知让他后知后觉地呼吸骤乱,整个人几乎僵在原地。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站在他面前的这只虫子,即使平日里对他再宠溺纵容,依旧是这个星系里说一不二的铁腕上将。
是随便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觉得别人生死的人。
可现在,他当着怎么多虫子的面,亲手打了他。
但下一刻,这位上将做出来让屋内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像是根本没在意脸上的伤,只皱着眉,注视着许眠的眼神中多了一分紧张:
“撞伤了是不是?”
说着就要伸手去看,可许眠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反应一出,洛伦斯再次顿住了。
心底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空气静了几秒。
下一瞬,他压抑着的声音响起:
“都出去。”
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头皮发麻。
挤在门边的一群虫子几乎立刻低下头,仓皇地退出房间。
直至房门被关上,洛伦斯才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许眠仍僵硬地站在那里,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动不动。
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丝惊慌和无措。
洛伦斯心下一沉,几乎立刻意识到,他又吓到他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压下眉目间的情绪,才放轻声音喊他:
“阿眠。”
像是怕再惊着他,甚至连靠近都放慢了动作。
“让我看看尾巴,好不好?”
许眠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心口在这一刻突然酸痛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不生气?
他明明都打他了,这人为什么还能这么温柔地和他说话?
许眠眼圈一点点红了,不知是委屈还是难受:
“你为什么不生气……”
声音哑得厉害。
像是连自己都不明白。
洛伦斯动作微顿。
许眠却像终于绷不住般,眼泪“唰”地一下砸了下来:
“我刚刚打你了啊……”
少年声音发颤,尾音都带着哭腔:
“我还弄伤你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彻底哽住,一连身后那条雪白的虫尾也不安地蜷缩起来。
洛伦斯皱着眉心疼地盯着他。
片刻后,似是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他终于再次靠近。
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冰凉的脸。
“你现在这样,我心疼还来不及。”
只一句话,骤然将许眠死死绷住的最后一根弦也轻易扯断。
“可是我变得好奇怪……”
他崩溃般哭了出来。
长久以来积压在内心的不安,恐惧和压抑,在这一刻彻底倾泻而出。
“我、我竟然长尾巴了,我身上还有鳞片!”
“为什么会这样......”
“我到底变成什么了?”
少年哭得肩膀发抖,声音断断续续:
“我不要长那些东西……”
他抽噎着,忽然抬头,一种惶恐的眼神抬头看他:
“洛伦斯……”
“我害怕......”
这一声带着颤音的“害怕”,几乎让洛伦斯的心瞬间塌陷下去。
男人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手将人整个抱进怀里。
“嘘……”
宽大的掌心轻轻托住少年的后脑,安抚般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别怕。”
“这只是很正常的发育现象,每个人都会经历的。”
许眠却抖得更厉害了。
“你骗人……正常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攥着洛伦斯胸前的衣服,泪水宛若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掉:
“你们对我这么好是、是不是也是因为我是虫母……”
“如果我不是虫母……你们怎么可能……”
洛伦斯心尖像被针刺痛一般,细细密密地疼痛起来。
他看着怀里哭得发抖的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半晌,才缓缓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拢进怀里。
他用拇指一点点擦过他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带着几乎藏不住的怜惜。
“阿眠。”
虫子低声唤他。
“看着我。”
许眠眼睫颤了颤。
洛伦斯捧起他的脸,低头轻轻吻掉他眼尾的湿意。
洛伦斯低头看着他。
那双向来冷淡疏离的虫瞳,此刻却温柔得近乎纵容。
“我喜欢的——”
“是那个被侍虫不小心烫到手,第一反应不是生气,反而慌慌张张去问别人有没有事的小笨蛋。”
“是那个别人随便放软一点语气、装一装委屈,就舍不得责怪人的阿眠。”
“也是明明自己已经难受得快撑不住了,却还是会先去担心别人疼不疼的傻瓜。”
洛伦斯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声音一点点低了下来。
“所以我喜欢的——”
男人低下头。
轻轻吻上他的额头。
“自始至终都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许眠怔怔看着他。
像是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话。
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懵懵地颤了颤。
几乎有那么一瞬。
他几乎真的要相信了。
相信眼前这只虫子喜欢的不是虫母。
而是他。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瞬间,内心深处翻涌的不安便再次将他狠狠淹没。
“可是……”
许眠还在不停发抖:
“可是我现在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每天都在变奇怪……”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攥紧洛伦斯胸前的衣料。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
“我是不是以后也会怀孕……”
少年声音越来越抖。
到最后几乎已经带上崩溃。
“我不要……”
“我真的不要……”
许眠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眼泪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掉。
他像是终于被逼到了极致,忽然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洛伦斯:
“你们以后……是不是也会把我关起来?”
洛伦斯眸色微顿。
许眠却像根本停不下来,抖着唇道:
“像之前那些虫母一样……”
“永远待在屋子里,时时刻刻都在生虫子……”
他说到最后,肩膀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是不是等我成年了……就不让我离开了?”
“把我留在这,就是为了给你们生孩子?”
他说到最后,整个人已陷入一种巨大的惶恐之中。
洛伦斯抱着他的手明显收紧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