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响动很快引起门外虫子的注意,可却因没有虫母的命令不敢贸然进去。
而下一秒,就又听门内传来一阵物品落地的声音,为首的虫子终于忍不住将门轻轻推开一个缝,斗着胆子探头道:“虫母大人,有什么需……”
“啪——”
飞到他脚下的是一只水晶杯,虫子吓得往后一缩,随之响起的是少年的尖叫:“谁让你们进来的!”
以往最是温柔的虫母此时却犹如变了一个人,戒备地看向他们,一连肩膀都在发抖。
而他身后悬在空中的尾巴也格外引人注目。
虫子错愕地看向另一侧的拉斐尔,就见那只传言中杀人不眨眼的鬼侍此刻笨拙地像个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门外的虫子见状小心翼翼地想要上前安抚,就被猛地打断。
“别过来!”少年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尾巴不受控制地撞向头顶的吊灯。
“主人!”
“虫母大人!”
*
“……您不必担心,很多未成年虫在初次长出尾巴时都会有些不适应,熟悉一阵就好了。”
床上的人沉默地翻了个身,默默把头扭向一旁。
床前的几只虫子互相看了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临走前还不忘给他掖了掖被角:“那您有什么吩咐按铃就好,我们就在门外候着。”
直至听到门口传来关门声,许眠一直在眼眶打转的眼泪才“唰”地一下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仅“一天”之隔,他便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虫子们货真价实的“虫母”。
他无法形容当下自己的感觉,他只觉着眼下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而他就像是不小心掉入了这张由虫子们精心织就的美梦里。
初来这里的他,对周遭一切既陌生又畏惧,在他被欺侮地锁在笼子里像动物一样拍卖时,是这群虫子不顾一切将他从牢笼里解救出来,轻声唤着他虫母,叫他别怕。
他知道他不是他们口中真正的“虫母”,看着这群可以轻而易举将人撕碎的外星虫子,为了保命,他还是怯懦地默认了虫子们给予他的身份。
可不曾想虫子们待他竟是那样好,好到他都要不知不觉沉溺在这犹如蜜糖般的爱意里,好到他在无数次萌生出回家的念头后,慢慢有了些不舍和犹豫。
自打养母去世后,他的养父性情大变,开始变得寡言少语甚至是终日酗酒,他那个憧憬过无数次的充满爱意的家最终再次消失不见。
但他也像所有的孩子一般,疯狂地渴望着爱。
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在童年缺失的东西,竟然被一群来自外星的虫子所填满。
虫子们对待他一如孩子般的呵护与纵容,却真真切切让他再次体会到了被爱意包裹的感觉,也让他不得不承认,他终是对着别人口中杀人如麻的虫子产生了依恋。
可如今,一朝梦醒,在他发现“虫母”对虫族繁衍的意义时,他才惊觉虫子们对他的温柔和所谓的“爱”很可能是出自于繁衍的本能。
他们爱的,本就不是他许眠,只是他们心目中的“虫母”。
是他的自作多情,让他产生了被爱的错觉。
而最令他无法接受的是,他一个男的,眼下竟真的成了他们口中的“虫母”。
一个肚子里长着孕腔,一个有着拟孕期的怪物!
待他这具身子成年后,虫子们会不会也把他关起来,永无止境地给他们生虫子?!
一瞬间,养母怀孕时虚弱惨白的面庞再次浮现在脑海。
即使过去多年,他也依旧在后来无数次梦境中,被困在养母难产而亡的那个雨夜。
是难产夺走了他的妈妈,夺走了他千盼万盼的家,而如今,这些虫子是不是会将他困起来,让他经历永无止境的生育?!
许眠几乎是顷刻间就发起抖来,偏偏身后的虫尾又在此刻乱动,令他整个人几近崩溃。
“我、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他连滚带爬地滚下床,跌跌撞撞冲着内里的房间跑去,一个没注意,脚下的尾巴却将他绊倒在地。
许眠重重磕在地上,这一下摔得他脑子都有些发懵,目光恰好落在书架上镶嵌着蓝宝石的镜子上。
在他的这番动静下,门口很快传开门把手拧动的声音:“虫母大人,您还好吗?”
“我没事。”许眠慢慢从地毯上爬起来,抓起面前的镜子狠狠往桌上砸去。
“砰——”
“大人?”
镜子应声而裂,许眠低着头,看着鲜血顺着自己的指缝流出:
“我要自己待着,你们谁都不许进来。”
……
*
血水顺着许眠白皙的指尖缓缓滑落,一点一滴,砸落在地毯上。
洛伦斯的手停在半空,眼底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许眠身上特有的味道,在周遭弥漫的淡淡血腥气下,比以往变得更加浓郁。
男人碧色的瞳孔在这一刻蓦地收紧,他竭力压制着额角弹动的青筋,声音低得可怕:“谁干的?”
许眠看向他深褐色的虫瞳中几乎抑制不住窜动的血线,被他眼中的戾气吓得一哆嗦,“咣当”一声,手中握着的虫鳞掉在地上。
洛伦斯的视线落像他心虚般后缩的手,蹙着眉道:“手伤得厉害吗?”
“没有……”许眠立刻把手向身后藏去,却被人一把捉住手腕。
只见原本嫩白细长的手指,此刻被鲜血包裹,沾着血的玻璃渣因方才攥得过于用力,已经嵌入掌心的皮肉,看着触目惊心。
下一秒,许眠感觉捏着他手腕的力道猛地加重了几分,一抬眼,就撞上一双晦暗深沉的眸子。
面前的男人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轻颤着指尖碰了碰他血淋淋的伤口,声音沉得发哑:“……你自己弄的?”
许眠紧绷着唇,下意识想要抽回被他紧握着的手,反被人拉着胳膊向前踉跄一步,被人一把握住了后腰。
身前的男人缓缓蹲下,直至阴影完全笼罩住他的整个身子。
他听着男人用光赫吩咐差人上来,而后又感受到对方另一只手顺着他脖子滑到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这人的嗓音依旧称得上温和,只是注视他的目光沉得吓人,令他莫名发怵。
那双暗得发红的竖瞳在望向他的时候,竟让他没由来的有种被野兽扼住脖颈的窒息错觉。
许眠几乎是一瞬间清楚地感受到,他眼前的这只虫子,在生气。
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在他颈部摩挲,虫子天生偏低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点传来,冰得他战栗了一瞬。
拟孕期生出的娇憨的小性子在此时一下泄了气,许眠与他目光相碰了一瞬便立刻错开眼,一时间眼眶中蓄着的泪都忘了往下落。
“我……”他低下头,心口堵痛得更厉害了,抗拒想要从虫子的圈锢中挣脱,“你松开我……”
对方锢着他的力道非但没松,力道反而更紧了几分,不准他挪动分毫。
虫子轻轻托住他的下巴,让他被迫与之对视:“阿眠,我在问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