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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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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听说鄢国把马送来了?”

齐恕回头,正见公孙斗和蓬阳嘉离她两三步的距离,正在低语什么。

“二位师傅在谈什么?”

公孙斗笑着回应道:“臣在说小君在黛阳,长得很好。”

齐恕嘴角微微上扬,挑眉轻哼一声道:“本君一向很好。”

公孙斗失笑,赞同道:“是,子恕一向都是极好的。”

插科打诨结束,齐恕问公孙斗,“听说鄢国把马送来了?”

“送来了,约书定下的两千匹,鄢国没有粮草赔付,又给了两千匹,一共四千匹。”

“资缙的粮草值两千匹鄢国良山良马?”她可是知道,当世最好的马几乎都产自鄢国良山,一匹好马价值百金千金之重。

公孙斗笑道:“王上给使臣下了令,不要粮草,只要马,资缙的粮草按平时的价格兑不了两千匹鄢国良马,但此时的鄢国不同往日,鄢国的申和君,可是位重信诺的君子。”

“申和君不是下报弟媳吗?”齐恕问。

彼时公孙斗到缙国接她回国,在缙国与申和君发生口角,公孙斗说过‘鄢王上烝申君下报’,她回头还特地打听过鄢国的八卦,是说鄢王在当公子时,就和他父王的侍妃不清不楚,后来当了鄢王,他父亲的灵柩还没入葬,就迫不及待把那位侍妃收为自己的侍妃,那位侍妃即是鄢国乱王公子翼的母亲,太子鄢安被送到缙国为质,与她也不无关系,公子翼能有争夺王位的能耐,除了鄢王的宠爱,也不乏他母亲的扶持。

而申和君本人和他的弟媳也不太清白,申和君的弟弟因病离世后,申和君竟将自己的弟媳娶来当自己的夫人。

如此才有鄢王上烝,申君下报的话。

按照此时代人们的道德标准,申和君怎么还能被称为君子呢?齐恕的出身都大受诟病,尽管齐王已经宣称她的母亲不是齐王之妹,乃是芮夷之子,但悠悠众口毕竟难堵。

何以同样不守人伦的申和君却能被称为君子?

公孙斗笑道:“申和君乃是为声名所累。他下报弟妇,大受诟病,便十分重视声名,尤以信义著称,是以有信义君子之名。”

所以与鄢国签订的盟书,约定了鄢安主国之时赔付齐国粮草马匹,申和君就一定会做到。

他若有违背信诺的事,宣扬出去,又会被提及他下报弟妇的禽兽之事,多年辛苦维护的美名顷刻间就能毁于一旦。

所以当日在缙国,申和君恼羞成怒骂出郑盗齐娼之语,公孙斗立即以齐国君臣上烝下报反击,简直是杀在申和君心口上。

齐恕心笑,下报弟妇,能恼羞成怒口出恶言,这申和君本也不是什么真君子,无奈为声名所累,即便鄢国给不出粮草马匹,换做其他人,都会拖延推迟,唯独这位申和君,齐国使臣逼上门去他一定会尽力兑现。

申和君有如此容易被人拿捏的软处……这简直是太好了!

齐恕发现自从蓬阳嘉教她收起良心后,她心里就生出许多放飞自我的想法,比之从前,底线降低了不少,不太受道德的匡束,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齐国能否将粮食卖给鄢国?”齐恕两眼放光地问。

齐国粮食产量虽然比不上南方地广物博的荆国,但在列国中也算中上水平,再有这几年许颐推行变法,革新齐国,鼓励农耕,齐恕带领的农学弟子和黛阳工坊的工匠总结农业经验,改进耕种和灌溉农具,齐国新开垦的土地翻了一倍,粮食产量更加提高。

倘若趁现在高价把粮食卖给鄢国,岂不是又能挣一笔。

公孙斗肯定道:“王上已经布置了。”

齐恕轻轻“啊”了一声,阿父果然也不是善茬。

盟友嘛,合于利则盟,不合于利则散,各为其国,应宰尽宰,能坑则坑。

将造纸售纸事宜交代完成,公孙斗和弋惇等人启程回泠都,一同带去的还有齐恕的双边铁马镫和新制武服。

站在黛阳行馆前目送车队离开,齐恕莫名生出许多怅惘。

还真是挺想阿父的。

又是一年冬。

水工令带领的修渠事宜又到了休息的时候,齐恕不用再去上工,好生在行馆休息了几日,听蓬阳嘉给她讲课授业。

一同听课的还有蓬阳成玉、公子华和小风,两两分坐于正堂两侧,小风居于末位,面面相对,中间是空过道,蓬阳嘉则在堂上行走。

蓬阳嘉的授课,竟也是古圣先贤之道,依她的说法,古圣先贤之道,能王天下,就不全然是无用的东西,一国君主人臣,都应学习,然不能尽取,要会辨别其可用之处。

授业第五日,齐恕在听蓬阳嘉授课时走了神,庭院中大雪纷纷,向姬和庖人在庖厨研究她想吃的糖炒栗子,栗子的香味和甘柘糖的甜味飘来,勾起齐恕的馋虫,满脑子都是满汉全席般的美食。

她兀自在纸上画了一口锅和一把铲子,决心要想办法找人打造一口能炒菜的铁锅。

公子衡坐在她旁边,觑到她纸上画的东西,趁蓬阳嘉不备,用手肘碰了碰齐恕,悄悄掀起一张菲薄的纸,向齐恕展示他画的乌龟。

公子衡画技实在不怎么样,乌龟画得十分丑,齐恕忍不住低声暗笑,嫌弃地抬起一根手指,向公子衡摇晃表示画得不好。

坐在对面的公子华看到对面二人的动作,微微皱眉轻声咳嗽,试图提醒他们。

公子衡和公子恕充耳未闻。

蓬阳成玉忽然道:“阿姥,公子恕和公子衡没有认真听。”

公子衡忿忿地看了蓬阳成玉一眼,赶紧正色作出认真听讲的姿态,反驳道:“成玉,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有认真听讲了?”

“左眼右眼都看到了,你与公子恕在乱写乱画,并未听讲。”

“我……”公子衡无可辩驳。

蓬阳嘉道:“二位公子,把画交出来吧。”

公子衡看向齐恕,齐恕盖住刚才画的纸,态度淡然地作出认真学习的样子,仿佛与自己无关,公子衡便也同样装作没有。

公子衡道:“师傅别听成玉胡说,我方才是在记师傅说的话。”

蓬阳嘉觑着这两位装模作样的公子,心中哼笑:“齐国公子,要敢作敢当,顶天立地,巧言伪饰不是君子所为。”

蓬阳嘉朝齐恕伸手,齐恕仰头,睁大眼睛,作出认真好学的样子,问道:“小子有一事不明,请问蓬阳师傅,为王者,不必太过拘于仁义小节,然齐王与齐国同在,倘若君王的行为能为国取利,也会让国遭受诟病,顶天立地与狡诈为国,能否共存?”

蓬阳嘉收挥手插在腰间,“公子莫非欲以此掩盖行迹?”

齐恕道:“非也,只是焦斛师傅教我剑术,公孙师傅教我礼乐诗书,蓬阳师傅教我‘无礼’,然君父说,‘信义二字,乃立身之本,一国君王,或可使用手段,但绝不可有失信义!信义失于人者不可以得人,失于国者不可以得国,失于天下者不可以得天下’,敢问蓬阳师傅,巧言伪饰者不可以为君子,信义有失者不可以得天下,然譬如鄢国申和君,讲信义之名,而使国失利,白白送出几千匹良马,倘我是申和君,决计不愿白白送出几千良马,并且还不想赔付粮草,又想得到饶之地,然如若不给,就是背弃约书,失于信义。倘使阴谋狡诈,令臣子为自己背负骂名,又会伤害臣工之心。齐人常言,为人要顶天立地,如何才能不损于国又顶天立地?”

蓬阳嘉抱臂站在齐恕面前,颔首打量跪坐于她面前,昂首问询的公子恕,从她的眼中看得出真的困惑,然而她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公子以为呢?”

齐恕低头沉吟片刻,道:“我曾闻,‘受国之垢,是为天下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倘于国利益无损,但承受骂名,能否算顶天立地?”

蓬阳嘉欣慰笑道:“齐人之顶天立地,在光明正大,在敢作敢当,君王,是天下至纯之君子,也是至真之小人。”蓬阳嘉问在场几人:“倘各位是申和君,欲意如何?”

从年长的公子华开始,温雅的公子华从容有礼的说:“我认为申和君欲拿回饶地,固然有饶地宽广的原因,其中更重要的是他的封地,申地,也在饶地范围内,申和君爱重信义声名,以往多受此所累,然此次未必不是因此得利。若我是申和君,个人的利益应当退让于国之利益,饶地不是非取不可,此时鄢国的要务是自强,兵强马壮之日,饶地自然收复。”

蓬阳嘉点点头,公子华虽然温柔,然也是心有筹算之人,为国让利,图强自立,不错。

蓬阳嘉看向公子衡:“公子以为呢?”

年幼的公子衡想了想,放下纸笔慷慨道:“鄢国虽地广千里,但北部大片土地不产粮食,用来养马,南边的饶地对鄢国来说,还是重要的,无论土地、人口,还是所产粮食,都不能不拿回来。若我是申和君,先好言拿回饶地,给出一部分赔付之资以示诚意,其余的且暂时拖着,待鄢国缓过气来再付给。如此不算损害鄢国利益,也不失声名。”

蓬阳嘉点点头,也算一条谏言策略。

她又转向蓬阳成玉:“成玉,你说。”

漂亮娇俏的蓬阳成玉骄傲地仰头哼声道:“若我是申和君,既行下报弟媳之事,索性把脸揭下来揣进怀里,认真做个小人,但能为国谋利,为臣的背负骂名又算什么,我是既要饶地,又不想给赔付之资,先用小利以示诚意,把饶地拿到手,再拖延赔付,从前鄢国盟齐,齐国给鄢国粮草,而鄢国却没有给齐国马匹,便是自恃齐国要以鄢国为北方屏障,对付狄人,鄢国屡屡毁约,齐国不也屡屡重盟,再来一次又有何不可?”

有道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齐王这回能兑现盟约,也就是碰上了信诺爱名的申和君,否则还真不一定能得到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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