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的街市从来都不缺所谓的传闻秘事，更少不了城南城北的各种闲谈八卦，说书人只需四处走走，再捎带的多听一耳朵，新话本就知道该怎么写了。再把京城里皇宫内，真真假假的各种事儿，都添油加醋地加进去，保准能引得听众痴迷留恋——当然，这种能随便传出去、被说书人改编戏谑的，也必定不会是不可外扬的真家丑。

可是啊，叶羽心只不过是围观了一场扒窃，又在人群里顺便多听了那么几句闲话，竟得知当今宰相因为家中侍女偷窃，居然命人折断她的手脚，将其活活打死后直接扔到乱葬岗了。

百姓们感叹宰相家规残忍，说书人又有了新的素材，可叶羽心却起了疑心。

他这么干，难道就不怕言官参他视人命如草芥吗？当朝刑法可没有规定偷盗者会被虐杀啊。

她停下来，本来再多听着，可人群却不遂她的心愿了。

“那位女解元，是不是这两日就要进京了？”

“昨个儿就到了，正和其他考生一起宿在那枕云楼呢，不然这两日枕云楼外头，怎么好端端的围了那么些人！怎么，你竟没注意？”

“嗐，最近家里忙昏了头，现在才有空出来喘口气。那照你这么说，我可得领着我的女儿去瞧瞧，说不准还能让她沾点灵气呢。”

“嘿！你们可真得去拜见一下，那位解元啊，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怪不得都说，这是哪位天官下凡了呢！来，待会儿你跟我走，我知道哪家画肆画得最传神。你先把她的像请回去，每天拜一拜，保准令爱也能高中！”

“那可就借您吉言了，若小女真能侥幸折桂，宴会上您可得坐头桌……”

方倚竹也到了？若是得空，我也想去枕云楼瞧瞧。不过……随着她的进京，太后与晟王之间的斗争，只怕是要更你死我活了。

叶羽心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继续混杂在人群里，挑了个没人注意的空隙，闪进晟王府的小门。

果然，她刚一回来，便得知宰相究竟意欲何为了——

“观棋，入画死了，被宰相打死的侍女就是她……”

炭火烧得旺旺的，知书抱着她，却身子依旧冷得很。

“王爷怎么这么心狠，竟连收尸也不准许……”

前脚刚得知入画被杖杀，后脚晟王就用暗号传令给其他暗卫，命令他们近期停止一切活动。并且还格外强调，为免暴露，任何人都不得替她收尸。

“宰相这是杀给我们看的，如果我们去收拾遗体，一定会被跟踪的。王爷他……也是迫不得已。”

叶羽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攥着她的手，说这她早已知晓的废话。

“可也不能什么也不做啊……我们可以花钱雇人，还可以趁夜用别的尸体替换，怎么就没有办法呢……”知书的身体轻轻颤抖，竟有些语无伦次了，“王爷怎么就这么狠心，我们跟了他这么多年，他的心怎么能这么狠呢……”

入画那双灵动的眼犹在眼前。

她生性爱笑，如果不是被命运捉弄，她应该是个活泼开朗，被父母亲朋喜爱的小姑娘，而不会沦落为现在这副无人收尸的凄凉境地。

可叶羽心也实在无可奈何，只能试着宽慰道，“知书，我们是杀手，所以早就有死的心理准备，不是吗？更何况……”

叶羽心还想继续说，却被一滴滴摔落的泪阻止了。

“如果那个人是你呢？如果那个被人活活打死，连尸体都不得安葬的人是你呢？你要我怎么办？我们是杀手，可你……也是我的姐姐啊。”

一阵酸楚猛地涌上鼻尖。这是观棋在难过，而她也亦然。

当她们还被人以数字相称时，观棋生了一场大病，差一点就没挺过来。好不容易病好了，记忆却坏了。回想往事时，如同透过纱去看一本书，怎么也看不清楚。

幸好还有知书，帮她把那些回忆一点点捡起来，可不管如何拼凑，却还是有缺憾。

她只知道训练的日子很苦，却不记得到底有多苦；她只知道自己和知书结拜为姐妹，却忘了她们是怎样相互扶持挨过那段艰难日子的。

知书对她的感情，要比她深得多。

叶羽心难以想象，当她得知观棋的死讯时会是怎样的悲痛欲绝。这样的事，她不愿在发生第二次了。

“明天，又要有新的‘入画’了……”

叶羽心想起在长廊上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个人，身材高挑，面庞清秀，一双冷漠的眼看不出任何情绪。

晟王府的一切都不会变，明天依旧是“琴棋书画”这四人低头跪在晟王面前，静候他的差遣。

至于是否有人的眼睛不复之前的明媚，或许只有她们二人才会在意了。

“观棋，”知书忽然从后面搂住了她，“我希望能一直只喊你观棋……”

叶羽心握住她的手，“我也只愿喊你一辈子的知书。”

买了些新花样的吃食，以及徐凌潇爱吃的东西，叶羽心才挎着满满当当的竹篮，踏着西垂的落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