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下过了雪，可打扫也算及时，雪洗后的青石板由灰转黑，竟黑得发亮。再走几步，那暗色的青石板便更亮了，如晕开了墨的砚台。

她抬眼，一丛丛暖黄色的光便拥了过来。

灯笼摇晃，高悬如日。墨笔书写的“芸香书铺”四个大字挂于其上，防风保暖的厚门帘垂在正中，而垒放整齐的两摞书也在外头等着被谁翻阅。

祈愿吉祥如意的卍字窗棂虽被油纸糊着，可那光还是从里头扑出来，正照亮着店外的书。

她仔细一闻，除了那些墨香外，还能闻见浮动在空中的另一种淡淡香气，这应该就是夹在书中芸草的香味了，芸香书铺，果然名不虚传。

她正感叹着，忽然发现那两姐弟好像又不见了。扭头回望，才看见落在后面的两人。

他们正咬着耳朵，严肃的表情活像个小大人。

这是在……商量等下怎么跟父母解释吗？

叶羽心有些哭笑不得。

双胞胎咬耳朵终于咬够了，抬头看见她在自家门前笑眯眯的看着他们，顿时有点尴尬。

还是祝无虑反应快，立马向她跑过去，一边拉着她的袖子一边推开门帘带她往里跑。

他跑得风风火火好似要去救火。得亏还是个孩子，力气不算太大跑得也不算太快，也幸好叶羽心没忘自己还有个杀手身份，每天的训练不敢轻易落下，否则按他这么个带路法，非得再摔一回不可。

祝无虑一直把她带到柜台前才肯停下，对着里面的人轻声问，“爹爹我们回来啦，娘亲呢，回来了吗。”

层层叠叠的书架旁，一个男人抬起了头。

“听闻李奶奶不慎摔伤了腿，你们娘亲便去帮忙照顾了，得晚些才能回来。”

“那我们拜年的时候，给李奶奶送只□□，希望她可以快点好起来。”

“嗯，奶奶平时对你们很好，我们是该如此——诶，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不是盼望好久了吗，不再多玩会儿？”

“因为他闯祸啦！他被我追着追着，一不小心就撞到了这位姐姐，还把她买的东西都给撞掉了，我们想赔罪，所以就带着姐姐一起回来了。”慢悠悠晃进来的祝无忧撑着脑袋，笑嘻嘻地说，“爹爹，等下可以送几本书给姐姐吗，钱从我们的压岁钱里扣。”

“不碍事，就是一些笋和鱼，洗洗就好。”叶羽心还想着听他们的借口呢，不承想他们会这样诚实，这让她再次佩服于祝家父母的教子有方。

“你们呀……”

那男人从桌前站起，摇着头朝她走来。

“犬子顽劣，是鄙人教子无方，还请多多海涵。店内的书只要姑娘有看得上的，一并取走便是。”

说完，还向她深深行了一礼。

“孩童天性如此，我并未放在心上，您也不必如此。”叶羽心模仿着他的口吻，低头还礼后便随手从身边的书架上抽了两本书，“这两本便好，多谢您的惠赠。”

她看着他的眼，却只撞见了一片空无。

——他们的爹爹，竟然有眼疾。

“您……”的眼睛可有办法医治？

这话刚露出了个头便被她按了回去。要是能治他们肯定早就治了，至于等到现在？她这样问，不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呢嘛。

叶羽心再次懊悔于自己的口快。

“幼时留下的顽疾。幸好，尚且能分清昼夜，贴得近了也能识字，于我而言便已知足了。”他微微一笑，并未介怀。

是了，只略微扫视一眼这窗明几净的书店，便能发觉书架都摆得横平竖直，除了烛台等必需品外并无其他杂物，且她一路走来也就只见到这里才点灯点得亮如白昼，原来还有这一层缘故。

“爹爹还会装帧书呢，店里的这些书，都是爹爹带着店里的哥哥姐姐们弄的。姐姐你要是不信，可以看看手上的那本，手艺是不是很不错？”

叶羽心仔细打量着手头的这本，装帧工艺确实不错，若非事先知情，否则谁也猜不到这竟是出自眼睛不便人士的灵巧之手。

“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算不得什么。”他这么自谦着，语气平和淡然。虽穿着朴素，可通体的气质却如同一位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让人顿时多生了几分好感。

“姐姐我回来啦，你看我洗得干不干净。”祝无虑清脆的嗓音带着悄悄溜走的他一同飞了回来，跑得快了眼看又要摔倒，却被一条胳膊稳稳扶住。

——原来是个坐在角落里，此前只专心读圣贤书的书生。

那书生与她对上了眼，便点了点头以示行礼，又重新坐回那绑了厚垫子的木凳上去了。

门口有棉帘挂着，屋内有烛灯点着，架上有经史子集摆着，读书人染不上丝毫寒意，便能无拘无束地神游琅嬛，这芸香书铺对读书人而言便真如同神仙居所了，难怪这个时候店里都还有人在买书看书，也难怪他们能盘下这么大的店面，店面里又能有这么多的书了。

“姐姐你看！”天真无邪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她的小竹篮里，冬笋的根部部分被切掉了，鱼的鳞片鱼鳃也被去除了，而且还多了几个贴着“福”字的鸡蛋。

年纪不大，手脚到挺利索，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干活。

“无虑真棒，那姐姐就原谅你们啦，祝你们两个小家伙年年岁岁，百福具臻。”语罢，她又转头对着他们的爹爹行了一礼，“‘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个儿还是除夕夜，您也就别太苛责他们了吧。”

“是呀是呀，我们知错啦，以后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