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举一个试管,喊道:“Female_Subject_#QX07,每个试管都标注了受试者是女性,而且按照顺序每个数字前都有个QX!乔夕根本不是个普通女生,在这里进行实验的是她不是你!”
“生物能考第一的你会犯这种错误吗?每个实验都需要对照组,这里确实存在过女性样本,而我是最后唯一成功的那个。QX其实是Quasi-Xenogenic的缩写,异类种,我体内魔鬼力量的源泉来自于一位古老的吸血族裔,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长年累月待在暗室里,因为阳光会灼烧我的生命。”
张东没想到他能如此迅速地给出合理解释,尽管满腹狐疑,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继续质疑。
“我……我不能相信你……”
“为什么?”孟平说话带有哭腔,“你愿意为身边那么多人赴汤蹈火,怎么不愿施舍一些同情给我呢?”
“这……”张东似乎做不出有效反驳,万一孟平真如他声称的那般无辜,自己这样无理取闹未免太过残忍。
一直沉默的凌寒突然开口:“老班。”
黑色的身形悄无声息地来到三人面前,张东被吓了一跳:“老班你想吓死我啊!”
要是平时刘亚峰肯定会狠狠给他翻一个白眼,然而此刻这位古板的中年男人只是垂着头,默默望向远方。
“看来知晓世界真相的人全都来了,”孟平感慨道,“刘老师,您一定会体谅我的,对吧?”
刘亚峰不语。
“刘老师,我只信任你。”张东拖着疲惫的身子站到他身边,“如果你告诉我孟平是个好人,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质疑他的来历。”
刘亚峰依然不语。
“老班,”凌寒的声音不大,却穿越雨幕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说来惭愧,之前我们偷偷调查过你的背景,我知道你给每届学生上的的第一堂课都会教导他们对得起自己的良知,但是每个人对良知的理解不同,我们三个都在自己的认可的道路上走了太远太远,现在很难不陷入迷茫。”
“所以,能教导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吗?或者说,当下存在最优解吗?”
“凌寒,你是个很聪慧的学生,”老班痛苦地闭上眼睛,“但现实不是物理题,很多时候只能在最差和更差的答案中选择一个。”
“张东,你是好孩子,只是性子太倔了,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能活得轻松点。”
“孟平,”老班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够再次见到你真是和做梦一样,这些年我一直活在痛苦之中,恨不得自己死了,换你回到原本的人生。对一个老师来说,最痛苦莫过于辛辛苦苦培养的学生早早葬送了未来,你是我的无价之宝,每个学生都是。”
“刘老师?”孟平听出了他话里的异样。
“同样的痛苦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你是我心疼的孩子,乔夕也是啊,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呢?”
惊雷乍响,天地一瞬,刘亚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跨到天台边缘,比肩数以千万计的雨滴一同坠向地面。
“不!!!!!!!!!!!!!!!!”孟平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他痛苦地跪倒在地,不敢往下看一眼。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原先翻云覆雨的天空颤抖起来,晴天与风暴同时在他们头上翻涌,仿佛运转世界的程序中了病毒。
“我明白了!”张东迅速反应过来,“我们四个都是这个世界搭建的基石,只要我们都死了,就能回到现实去,凌寒——”
凌寒还没从巨大的变故中清醒过来,一转头张东已站在高处。
“我们现实见!”
“不,不,不!!!!”孟平绝望地满地打滚,“凌寒,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快告诉我……”
凌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像失去了语言能力,默默抱着孟平,两人残存的体温在雨夜中消失殆尽。
“全世界只剩你和我了……”
“孟平,送我回现实吧。”
“什么?”孟平张大嘴巴,瘫软如泥,像是听到死刑宣判,“你也要抛弃我吗?”
“别说这种傻话,我们一起回去。”凌寒的骨头都在打颤,“你是害怕我和乔夕重逢之后会丢下你吗?不会的,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啊。”
“不!不可能!”孟平捂着脑袋咆哮道,“我不能让你回去,你根本不知道外面那个孟平是怎样的怪物!他已经摸到了覆灭旧世界的钥匙,只有留在这里我才能保护你!”
“孟平!”
“不!!!!!!”
天地仿佛被塞入一口洪钟,凌寒只觉头晕目眩,随即天父重锤挥落,万物归于一响。
凌寒拎着包子馒头回到班上,思索着先补英语报纸还是数学卷子。
讲台上方的指针缓缓指向6:30,教室里空无一人,他匆匆扫视一眼完形填空,又是熟悉的题型,过去刷过很多,高中剩下一年多的时光不知道还要刷多少。
“唉。”
他突然停下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教室前门。虽说用睡眠换取的赶作业时间非常宝贵,但他还是难以抗拒地发着呆,期盼某个不寻常的人或事走进他的生活,给死水一样的人生点一圈涟漪。
无事发生。
他叹着气合上报纸,打算先啃下数学。只听啪嗒一声,有个东西从桌上掉落。他懒得多看一眼,俯腰拾起,发现那是一张走读卡,陌生的面孔正扬起头朝他微笑,炯炯目光几乎烧穿他的视线。
“张东?”
凌寒皱起眉头,似乎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可是卡上的学号竟表示这个男生与他同届同班,只好带着满腹狐疑往笔袋里一丢,开始运算让人头疼的圆锥曲线。
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同桌刚一入座,凌寒就问:“你认识张东吗?”
“谁?”
“刚捡到张卡,名字叫张东。”
“不认识。”
凌寒不再说话,但这终究是件好事,毕竟走读卡有着随时溜出学校的权限,指不定哪天想出去吃饭就用上了。
看来先做数学卷子是对的,人生要有点变化,才能有好运降临。
“凌寒,我把水打来了,你可以开始拖地了。”肖雨佳拖着几乎有她一半重量的榨水桶回到班上。
“谢谢谢谢!”凌寒赶紧放下漫画。
小组值日一般是由同组成员轮流承担擦黑板、摆桌子、扫地、拖地等职责,正常来说没人想拖地,因为要等到其他人把活干完才能开始,动不动就要搞到好晚。有次凌寒自告奋勇提出“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让我来拖地吧”,不知不觉之后每次拖地的职责都被默认归到他头上。
凌寒不做声,起身走向杂物间。其实他也想早点去吃饭,听说今天食堂做了新菜品,去晚了肯定吃不上。可一旦人们习惯了你做某种好事,停下来的时候就好像在刻意使坏。
“我们班的拖把呢……咦?”
狭小的储物间里,一把黝黑的的贝斯躺在清洁工具之间,平滑的光泽证明价格不菲。
谁会把乐器摆在这里啊?连个袋子都没装。
凌寒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抽出拖把,生怕不小心碰坏了什么,乐器的主人要他赔偿。
“喂,你不想弹奏一曲吗?”
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像是一个陌生人借用他的声音投放在他的脑海里,凌寒赶紧摇头,抄起拖把往教室跑,宛如身后有蛊惑人心的魔鬼。
晚上11:45,洗完澡的凌寒打开kindle准备享受夜生活。回到宿舍呆住了,五个室友都在奋笔疾书,脸上清一色地挂着痛苦。
“多哦西大诺?what happened?”凌寒看这阵仗吓得腿软了。
“课上你流着哈喇子发傻的时候,华哥布置的。”上铺的兄弟扬扬手里的白卷子。
“也就是今天有两张数学卷子?!”如果是打印的绿卷子,也许还有早上起来一阵抄的余地,可这种白卷子一做动不动就是几节自习课,明早第一节还是数学,现在不补根本来不及。
他看了看床头的闹钟,还有十五分钟宿舍熄灯锁门,足够他跑回教室把卷子和笔带回来。
但他好累,这样的生活仿佛没有尽头,他索性脱了裤子钻进被窝里。
“凌寒你疯啦?”室友一边吐槽一边奋笔疾书,“不怕华哥搞你?”
“无所谓。”
“牛逼。”
大概两个小时过去,最后一个同学也放下了笔,于安眠的鼾声中入梦。
凌寒悄悄坐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了那张走读卡,不知为何,他始终不敢朝那张脸多看一眼。他洗澡的时候照照镜子,里面的人只有忧虑和自卑,而张东的笑脸无比阳光自信,好像路上的灰尘见了都会自觉滚到角落。总之,和他的世界格格不入。
“你到底在笑什么啊……”他小声嘀咕,“是在嘲笑我还是怜悯我?”
“凌寒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老妈气急败坏地把手机怼他脸上,“你们数学老师那个什么华说你上课不听作业也不写,最后竟然问我考不考虑生二胎,这老不死的!”
“噗嗤。”
“你还笑得出来!”凌寒妈愁眉苦脸地坐在沙发上,“为什么别人的孩子就这么让人省心,你就一点不懂事!”
“那你生我干嘛?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你是不是能活得轻松一点?”
“少来这套!”她翻了个白眼,“没有你我当然可以不用来深圳,跟你爸在老家随便找个工作过日子,我的肚子也不用冒出这么多难看的纹。可现在说这些有啥用?还能把你塞回去不成?”
“那你不是自作自受?”
“凌寒你——”凌寒妈刚想发作,凌寒却捧着手机倒在沙发上,面无表情道:“妈,咱们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到底图什么呢?明明再怎么努力,也没法得到别人生来就有的生活,用一堆苦难去应对未来可能遇到的苦难,到头来不还是瞎折腾?”
“你太消极了……”凌寒妈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至少读书能让你以后轻松一点。”
“以后未必会轻松,现在也从未轻松。”
凌寒妈懒得争辩下去,只能咋咋呼呼道:“啊哟,我的锅子要烧糊了。”
凌寒趴在桌子上,垂着眼皮点开下载栏,里面都是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的电影。他经常幻想自己成为电影主角,爱得惊天动地,恨得气吞山河,然而现实中他连拒绝拖地都说不出口,去到电影里大概也是给主角团当背景板的货色。
为什么那些角色能心安理得地放下一切快意人生呢?他们不用还房贷吗?他们考了倒数第一不会没脸见人吗?他们不需要为赚钱绞尽脑汁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在没有得到爱的时候,也敢向他人展露自己的全部?凌寒好想被爱,他觉得被爱之后才能有勇气朝命运举起拳头,可多数时候他只敢用尴尬的笑脸把真心深深掩埋。
现实不是电影,不会有一个少女从天而降,牵起他的手说勇敢的少年我们去拯救世界吧!他体重太重,少女拉不动。
“凌寒你还玩乐器啊?”
“这是吉他吗?”
一群人黑压压地围着他的桌子,凌寒大惊,快步回到座位上,那个黑不隆冬的乐器不知被谁丢到了他桌上。
“我不知道是谁的,还有这应该是贝斯。”凌寒赶忙解释,“没人认领我先放教室前面了。”
在接触那狭长琴体的一瞬间,凌寒整个人跟触电一样,又有声音在他心里喊道:“弹奏吧!你难道没发现这一切都是谎言?”
“凌寒你咋了?”同桌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别装啦这肯定就是你的贝斯,快给大家露一手!”
“露一手!露一手!”起哄不绝于耳。
一只手不知不觉已经搭到弦上,那个声音继续说:“没错,就是这样,一扫过后,你的人生就会彻底改变……”
“闭嘴!!!!”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凌寒顿悟过来,自己刚刚好像朝着大家大吼一声,到现在嗓子都扯得疼。
“抱歉……”
“上课了,都围在那儿干什么。”班主任捧着教材来到讲台上,那是个臃肿的中年妇女,“凌寒你要走音乐生路子吗?”
“我没有……”
“没有就把东西收好,别在教室里碰坏了。”
凌寒还想解释什么,但上课铃早已敲响,他只好先把贝斯放在椅子底下,等着放学再处理。
凌寒捧着kindle,翻开小说最新一页。
他真想放下手里的屏幕,好好睡一觉,明天上课就不会犯困,之后晚上也能正常完成作业,白天也不用起大早去赶。
可是正因为白天辛苦了太久,晚上总是难以抑制地掏出小说和漫画娱乐到深夜,仿佛要给难受一天的自己做些补偿。
他倒不反感这种恶性循环,伸手掏进柜子里想摸点上周带的小鱼干,然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什么?”
他跳下床,在银色月光下,贝斯反倒映衬出一丝金属光泽。
“喂,你们谁干的?”
熄灯未久,宿舍里几个人都还是半睡半醒状态,上铺的兄弟咕哝道:“怎么了?”
“我下课都把这个贝斯放到失物招领处了,谁又给我放回来了?”
“外星人吧。”
没人当回事,只有凌寒感到一阵恶寒,他决定先把这玩意带回家,至少在校内眼不见为净。
凌寒无法再平静。
又到他值日这天,他一如既往打开杂物间的门,然而熟悉的贝斯戏谑地躺在拖把之间,好像开了一个恶俗的玩笑。明明前段时间,它还好端端地放在凌寒卧室。
“我们先走了。”组里两个女生放好扫把,“不好意思刚刚去找老师问问题了,扫得晚了点。”
此时夕阳早已被夜幕吞噬。
“那个……”凌寒纠结着低下头,“下次能不能让我扫地?”
“哦?”其中一人不以为意地说:“可以啊,你有事的话。”
“不是的,我是说,能不能和其他组一样,以后大家轮流做值日?”
“你不是说你没什么事吗?”另一个女生有些不满。
“但你们也不能这样啊!我之前只是想帮帮大家,没想着要一直做下去……”
“随你便。”她们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没说答应不答应。
那个白眼如同野火烧到凌寒心头,他浑身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站住。”
“干什么?”她们不耐烦地问。
“我干了这么久的拖地,你们不说声谢谢吗?”
“是你自己要求的,关我们屁事?”
无边无际的阴影自他心中某个角落升起,以至于那两个女生早就消失在走廊尽头,凌寒还是杵在原地。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真实的模样……”
“只要奏响……”
凌寒低下头,那支黑到深邃的贝斯不知何时已在他手中。
“你就这么想带我下地狱……那就来吧!”他以几乎斩断琴弦的力量挥手划落,粗沉的音色缭绕,流入他耳朵的,竟是一个杀气腾腾的画面。是的,模糊不清的一幕随听觉流入他的视野中。
在黑夜笼罩下,健硕的青年正死死掐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脖子,那人倒在水泥废墟中痛苦呻吟着,挣扎数秒,最后绵软地垂下双手。
凌寒害怕了,他可从来没见过这般虐杀的场景,杀死一个人就像猛虎咬断兔子的脖颈一样简单。趁着画面依旧模糊他想赶紧清醒过来,霎时间凄惨的月光洒下,青年如同一只野兽转过身——
他长着和自己一样的脸。
凌寒狠狠把贝斯砸向地面,碎裂的声音在教学楼里回荡。
他失魂落魄地跑回班上,见鬼,为什么这个点全班都已入座?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烦躁地瞪着他,开口怒斥:“你去哪里了?晚修迟到,值日也没做,今天咱们班被教导主任专门拉出来批评了知道吗?”
凌寒难以置信地望向挂钟,指针清晰地指向七点半,也就是说,他在那副画面里停留了将近两个小时。那一幕如此真实,几乎让他确信自己的双手染上过鲜血,可自己明明只是个小胖子啊,怎么会……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接下来两个星期的拖地,你一个人做。”
“这不公平。”凌寒的声音延续了画面中的血腥气,比深井里的水还冷,“今天本来就拖得晚了。”
“我们只晚了几分钟,”那两个女生急着解释,“他在检查之前绝对是够完成的。”
“凌寒你不用狡辩,”班主任不想让这种事影响晚自习,“不想拖地也行,干两周的扫地、擦黑板,自己选。”
“总有一天,我会弄死你们所有人。”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抬头,这个总是坐在角落里蔫不拉几的男生,此刻像是要暴起伤人的恶兽,杀气弥漫。
其实他好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刚才发生的事,近在咫尺的鲜血到现在还刺激着他的大脑皮层,他惊恐到想尖叫。然而在这个班上,他一个朋友都没有,一直都是。
班主任脸上冒出冷汗,被吓到说不出话来,凌寒快步离开,只想找个能够独处的地方静一静。
楼道里,狭长的阴影在银月照耀下格外深邃,以至于凌寒第一眼以为有个人伫立此处,定睛一看又是那把贝斯。刚刚才被他摔成碎片,现在又静静端坐在台阶上。
这次他不再犹豫,捧起便奏响。
“我听到——什么?”
凌寒张大嘴巴,无穷无尽的杂音海潮一样涌入他的大脑,以他为中心几十米的距离内,他能清晰看到每位同学、老师、校工位置依次浮现出两行字,浅显的一行大多是解题思路、聊天八卦,以及少数人偷偷打游戏的界面。更深处的一行藏着各种各样的秘密,有的人坚定要考985,有人家里是千万富翁但只想表现朴素,甚至有人对家暴的父亲埋着刻骨的仇恨……凌寒一时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这支贝斯给予了他窥探他人内心的能力。
“嗯……原来是你一直在背后搞我……还有你竟然有这种爱好……”
凌寒不亦乐乎地敲奏着乐器,在这个隐秘又安全的角落,似乎没人察觉他在阅览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突然,那些漂浮的字句扭曲起来,逐渐开始重组。凌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不断扫弦,贝斯的弦音没让他发现晚自习的白噪音终止了。很快字句再度清晰起来,所有人的内心,无论浅层还是深层,都只剩一句话——
“发现入梦者异常,即刻控制!”
什么意思?
凌寒呆住了,教学楼跟消防演习一样震动起来,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想往下走,可楼下的脚步声早已震耳欲聋,他不得不朝着天台跑去。
城市在远方沉睡,校园里除了脚步却静得诡异。他俯瞰操场,密密麻麻的黑点正从各个方向朝这里汇聚。学生、老师、保安,每一个人都抬着头,步调一致地走来。没有声音,没有交流。只有鞋底与地面的摩擦,整齐如节拍。
一转头,上百张没有表情的脸已经将他包围。
“你们?”凌寒感觉自己掉进了楚门的小岛,顿时头皮发麻,“好了好了,我以后全力配合你们演戏行不行?保证有直播效果,放过我吧。”
然而人墙没有耳朵,踏着僵硬的步伐朝他走来。
凌寒腿软了,再次拨动贝斯,众人心中的话变成了——
“无法隐瞒入梦者,即刻抹杀重启。”
抹杀?重启?
他好想哭,抹杀带给他的恐惧倒没那么重,毕竟这末日丧尸一般的镜头一看就是要出人命的,可重启是什么意思呢?是这样绝望的世界还要再来一次吗?还是说他又要回到那毫无希望、无所事事、闷头拖地的人生?
不要……无论如何都不要!
粗暴的手法几乎把琴弦拧断,凌寒跳上了栏杆,在坠落的那一刻,将贝斯对准自己。
“凌寒,你说你过来不是为了蹭吃蹭喝,而是害怕我出了危险吗?”
“我靠!我在你眼里是这种人吗?我我我肯定是关心你才来的呀!”
“她和你才认识两天啊……”
“荣华富贵是吧,听起来真美好啊,只要对乔夕不管不顾,放着她自生自灭,这辈子就不用愁了,顶多每天睡觉的时候良心痛一下,不过这件事肯定不能让妈妈知道,毕竟放弃家人来满足自己这种事是她不能接受的,对啊,这样妈妈绝对不会再认我这个儿子了,我一下子就失去了两个家人,去他妈的荣华富贵,去他妈的美好人生!谁要是敢对我家人动手,我就算死也不会放过!!!!”
“乔夕,其实现在这个场景我很熟悉。”
“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是在我小时候最痛苦最孤独的时候,我总会幻想自己奔跑在一个全黑的世界里,什么都触摸不到,然后那个世界一点一点崩塌,就算拼命地跑也会一同消失,万籁俱寂。”
“但后来我不再这么想了,因为如果我死了,爸爸妈妈会很难过,他们也会很孤单啊。我感觉幸福从来没法轻易得到,世界本来就满是痛苦,能够尽可能地减少所爱之人的痛苦对我而言就是天大的幸福了。所以乔夕,如果你死了,我会很孤单很难受的;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就只剩你一个人了,我们都不要死,都活到一百岁,把地理书上讲过的美景都看一遍,把那里的美食都尝一尝,到死亡不再是不幸的时候再死,好不好?”
“我已经过了买气球的年纪了喂!你别这样……”
“凌寒小朋友这么乖,怎么能不奖励一个气球呢?只可惜没有虹猫蓝兔了,换成喜羊羊应该也不错,来,把手伸过来。”
“不该这样啊……仇恨女士,你找错人了,就算他们恨我、背叛我,我也会爱着他们每一个人,因为我只为回忆里这些幸福的瞬间活着。未来如何,无关紧要。”
“有人给你过生日,说明他们在意你的存在,会为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感到开心,会庆幸与你的相遇。如果过生日都没有朋友在身边,那就太悲惨了。乔夕,今年你的生日我们陪你一起过吧!作为你‘重生’之后新认识的朋友,我们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我举双手双脚支持!”
“喂,干嘛突然煽情?”
“凌寒同学,你说过生日的时候许的愿望都能成真是吧?”
“嗯!生日的愿望最灵验了。”
“那今年我提前许个心愿,我希望我们都能平平安安地活到一百岁,每一年都能一起过生日。”
仿佛来自平行世界的画面如潮水涌入他的大脑,但说出那些话的人毫无疑问是他自己。
只是那个女孩……到底是谁?明明素未谋面,却感到上一次相拥的余温还在怀里。
他朝着触手可及的地面望去,六层楼的高度看起来挺唬人,然而按照物理课上教的自由落体公式,掉下去都不用六秒,不计空气阻力的话。
生命如算式一般脆弱。
“我总算懂了,并非被爱着才能拥有勇气,去爱别人,一样可以所向披靡!我不会再放弃了!替身——”
薄荷绿的手风琴闪现他身后,一瞬间恐怖的势能消失,凌寒“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平稳落地。
没错,这是挣脱!挣脱束缚!挣脱命运!
人潮咆哮着冲上来,想要把他撕成碎片,凌寒敲响大鼓,膨胀的肌肉炸开他的校服,一拳把为首几位击飞老远。
“一定还有更多……”
他一边战斗一边弹奏贝斯,越来越多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他心里升起,张东,孟平,吴霜序,沧渊,临泽……他贪婪地阅读涌现的记忆,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犬。
“凌寒,”女孩站在记忆的末端说:“我现在相信一切奇迹都可能发生!”
“我也一样!”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走读卡,几天前他认为卡上的少年与他绝非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他才明白,那张笑脸既非嘲笑也非怜悯,而是期待与他一同出发。
“你说过,要留到拯救世界的时候用,对吧?”
下一秒,凌寒出现在学校闸机口。
“那不就是现在吗?”
世界轰然坍塌,包围他的人山人海骤然化作烟尘,待空气平静下来后,他再一次来到药厂幽暗的地下通道里。
凌寒单膝跪地,几重梦境与现实的记忆轮流冲击他的大脑,一时间疼得无法思考,他必须要一个足够真实的感受来告诉自己是非真假,他也知道答案就在不远处。
走廊尽头的房间。
五层紧锁的铁门牢牢看守着其中的秘密,尽管孟平之前输入过一次密码,要分毫不差地想起来可不容易。
“不许阻拦。”
重重铁门轰然坍塌,让人窒息的黑暗裸露出来。
“要有光。”
偌大的房间顿时被光芒溢满,任何角落都容不得阴影遁形,凌寒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梦境的主人。
他走向前,瞪大眼睛:“老天爷啊……”
凌寒难以置信地抚摸墙壁,刚开始他还以为那是瓷砖的花纹,直到他发现墙上一排排是用铅笔画下的“卌”字,他整个人都震悚了。
目光迅速划过整个房间,从这头到那头,密密麻麻全是“卌”字。这一横一竖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每一划代表一天,房间的主人到底在黑暗中度过了多少年?
“凌寒……我好孤单啊。”
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在替身改写的世界里,他忘了往事,忘了誓言,忘了一同经过的生生死死,可唯独这份彻骨的孤独,自二人相遇那刻起就始终在他血液里流淌,如鲸向海,如鸟投林,无论如何都无法遗忘。
“乔夕,久等了……”
“为什么?”孟平大口喘着粗气,“为什么梦境对你无效?”
天空正在崩落,巨大的黑白格自穹顶塌陷,梦的世界即将分崩离析,然而暴雨一刻未停。
“并没有无效,而是在每个不同的世界里我都追逐着同一个身影,我心安处,乔夕。”
“为什么!”孟平绝望地蹲下,“我又变成一个人了,我好不容易拿回的一切,又被毁得一干二净……”
凌寒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在说什么傻话。”
孟平抬头,眼里写满了不解与委屈。
“我答应过你,会分担你的痛苦,这也是穿越不同时空都会履行的誓言。”
无止无休的雨终于停了,两人又能看清彼此的脸,一如巨树下的初见,星空倒映彼此的眼眸。
“你等着吧,我很快就会来带你回家。”
“啊呀,没想到‘我’没能让客人玩得尽兴。”孟平轻轻鼓掌,“真可惜,明明可以在美梦中沉溺,却非要挣扎着回到通往覆灭的现实,看来我最珍惜的几个人都无法好好安眠呢。”
凌寒冷眼观察四周,他和张东被一种特殊的绳子捆绑双手,背对背坐在角落里,全身上下使不出一丝力气,连替身能力也无从召唤。吴霜序被单手拷在试验台旁,早已失去替身能力的他,此时只是个束手无策的老人。
“别说这种鬼话了,你不配代表孟平,你只是个自作主张、满口谎言的荒谬替身——一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