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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回首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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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长大的凌寒有时会觉得,天云与海洋间栖息着一种生物,每场暴雨都是它们来回穿梭的轨迹。所以闪烁在漆黑雨幕里的未必是灯光,也可能是它们迁徙时观望人间的眼眸。

他徘徊于药厂破旧的铁丝护栏外,手里举着找宿管借的大伞——他一路上都在期盼张东突然挤进伞里,嬉笑说只是一时兴起到校外逛逛没想到被大雨困住,咱俩快回去把剩下那个披萨分掉吧。

可惜从地铁出来一直到药厂,他走到胸口往下都湿透了,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晚上好!”凌寒一脚踢走浸泡在泥水中的枯枝,向前推开已经变形的铁栅门,门上贴着泛黄的封条,无人回应。不过仔细想想,貌似还是有人回应更恐怖一点。

封条没被掀开,张东真会在这里吗?

凌寒无奈,环绕厂房小跑一圈,出于安全设计这种工厂的前后左右都是消防出口,然而无一例外都贴着封条,在阴风呼啸里猎猎作响。

“张东你在吗?”他朝着黑暗大吼,回声在药厂里接连碰壁,最后掉在地上激起一滩尘灰。

凌寒心一横,拉开一扇残破的玻璃窗,从一楼的房间里翻了进去,呛鼻的霉味儿差点让他呕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自己身上没有任何照明工具,出来的时候光顾着头顶这场雨,竟忘了顺手拿个手电筒。黑漆漆的工厂里什么都看不到,他索性闭上眼睛,耳畔传来一片砰砰的撞击声。

“有人吗……”他不敢再大声喧哗,瘫软的音量刚从喉咙出来就滑到地上。

接连不断的反常早已让他成为惊弓之鸟,上午张东才说要调查药厂,下午就莫名失踪,失踪前调查资料还被人动过……他不想怀疑孟平,可发生在眼前的事实很难让他不多想。

“张东你在的话回个声!”恐惧即将到达临界值,他忍不住尖叫道。

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凌寒看到不远处的车间非常空旷,未被拆解的流水线破烂不堪,无论往哪看都能验证此处已失修多年。

“再不出来的话,你的披萨就归我了!”焦躁压过了恐惧,凌寒一口气连上三层楼,然而一览无余的视角下依然看不到有人来过的痕迹。

会不会是我搞错了?凌寒咽了口唾沫,开始习惯性的自我说服。

嗯,张东上完课就回宿舍洗澡,看到我和孟平在他房间觉得尴尬就等我们先走……不会,洗澡又不是开着门洗,更何况军训时都光着屁股一起洗过了,怎么可能害羞成这样?

或许张东不知道班上有吃的,走到半路想吃饭就拐去食堂了,没错!就是为了食堂新推出的烤肉汉堡,他中午吃完觉得好吃还想吃……也不对啊,张东是带了手机来学校的,他妈妈没理由不提前跟他说一声自己会带下午茶来,除非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呃呃,对他这种打个机票去外滩夜游比点外卖还方便的富哥来说,一板披萨也能算惊喜吗?

而且体育课结束那会儿食堂才开始营业,连大众菜都没做好几盘,更何况是汉堡套餐?张东不至于为了两口青菜逃课去吃饭吧?

但愿是刚好错过,他俩下楼时张东正好赶回来洗澡……可为什么过了那么久张东还没回到班上也没出现在宿舍呢?学校就巴掌大点地方,外面还在下雨,他实在想不通张东能出现在哪里。

饶是他胡扯能力一流,这次也说服不了自己。

“我要走了!”他不知道到底在跟谁讲话,只是对着黑暗大喊,“拜拜!”

刹那间的雷鸣把他吓得魂飞魄散,雨越下越大,他的运动鞋灌满了水,连抬脚都略显沉重。

然而倏忽一瞬的光让他看到了异常。

一串脚印出现在地面层靠墙的一侧,凌寒侥幸伸出脚去对比,虽然尺码跟他的大脚相差无几,但鞋底的花纹却截然不同。

他总算体会到鲁滨逊在荒岛上看见那只陌生的脚印是什么心情了。

“是谁……”凌寒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张东的鞋码,可惜他从未得知。他只记得张东是知道他鞋码的,因为有一年生日张东送过他一双耐克,那双鞋比他几年穿的杂牌子加起来都贵。

不能就这么回去啊……不是为了那双很贵的鞋,是因为失踪的人是张东。

他沿着那串脚印前进,很快到了楼梯的拐角处,脚印往下消失,下面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连闪电都不可能照过来。

长久的恐惧已经让他麻木,他干脆扯着嗓子唱起来:“嘿嘿嘿!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妈呀!!!”

刚踩到平坦的地面,就有一只有力的大手把他拖到楼梯拐角,凌寒立马哭爹喊娘:“大哥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我上有老下没小家里老母亲还等着我赚钱养活我还没看到龙族结局我不想死……”

“蠢猪。”

“啊?”

熟悉的喝骂。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熟悉的气息还是让他平静了下来,只听张东气急败坏道:“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孟平。”

“张东?你在这……我他妈喊了半天你不出来。”

“外面雨声那么吵,我怎么听得清是谁?何况我现在可是一级戒备状态。”

随着砰的一声,某个坚硬的物体张东被丢到地上,凌寒在黑暗中观摩甚久才发觉那是一根甩棍。

“几个意思?”凌寒愣住了。

“还没跟你讲,这段时间我总是塞一张纸屑在柜子的夹缝里,一旦有人打开就会向内脱落被我发现。不过这只是第一道伪装,我还会在柜门底下的轮轴间卡一个小皮筋,打开就会被崩断,那点声响根本没法被察觉……”张东一屁股坐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上。

“别告诉我你在cos夜神月,”凌寒目瞪口呆,“我寻思流河旱树也没转学过来呀?”

“你身边这个转校生可是货真价实的卡密呢,”张东平静地说,“从我着手调查他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做这种防备,毕竟这是在违逆一位‘神’的意志,小心点总之没坏处。今天我远远地看见你和孟平从宿舍走出来,大概就猜到发生了什么,果然打开柜门一看皮筋已被崩断,柜子里还塞了张小纸条,那工整的字迹可不像出自你手。”

凌寒心头一凛,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孟平主动跟张东撕破脸皮,很快他不得不在两人之中站队。更糟糕的是这一切似乎还是他造成的,如果自己没主动带孟平去参观宿舍,或许三人之间微妙的平衡还能维持很久。

“孟平主动跟我坦白了一切,包括这个世界的构造、他对你使用的能力,以及不堪回首的往事。”

“啊?”

“他说他实在是太孤单了,想快速取得你的友谊,没想到会让你受伤,为自己的操之过急道歉。他希望我能停止对他的调查,因为我是你最亲密的好友,也想和我好好相处……”

“听起来没有恶意啊,回头我们都可以拉个群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我本来都快感动得掉眼泪了,突然想到咱俩上午才约好调查药厂,他就立马跑来找我‘投降’,怎么看都表示我要调查出关键信息了,此乃缓兵之计!”

“你错了,是我下午跟他谈了谈,他才下定决心这样做的。”凌寒快速把天台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我想,他在这个世界也很惶恐吧,现实被恶魔搅得风风雨雨,指不定某个瞬间这里的生活就戛然而止了,更何况他还永远失去了母亲,从生命到记忆,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们了。”

凌寒着重强调了“我们”二字。

张东沉默。

凌寒坐到他身边,轻声说:“你急着回去吗?”

“回去?一个披萨而已……”

“不是,我是说,你想回到现实世界吗?”

“这……”张东愣住了,如果孟平没有说谎,此刻现实应该正被他体内的魔鬼主导着,按照孟平跟凌寒的熟络程度,大概率那个魔鬼也在他俩身边,状况肯定比这个幻境复杂得多。更何况里里外外他都是富家公子哥,在这个有神做朋友的世界里,他才可以高枕无忧地享受人生。或许现实里的老爹老妈会为他焦急,可这里的家人也一样爱他呀,他怎能轻易在两个世界里做出取舍呢?

只是有个声音在心里小声说,这样不对,这是逃避。

“你呢?你怎么想?”

“我当然愿意待在这里,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凌寒扭过头,“至少现在我不再是全班倒数了,在这个世界我才体会到尊严的滋味,就这样维持下去再好不过。”

“凌寒,你没发现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避开别人的视线吗?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凌寒沉默了。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张东也不好逼问什么,只能自顾自地说:“我从上到下翻了个遍,连只老鼠都没找着。不过想想也正常,但凡有点遗留的瓶瓶罐罐,早就被拾荒的拿去卖钱了。唯一有点奇怪的是一楼的荣誉室,一墙壁的奖杯奖牌没被带走,也可能是不重要了。或许我确实过于多虑,还在这埋伏了半天。”

凌寒差点笑出声:“且不说一根棍子偷袭‘神’的成功率有多大,你要不先扇扇鼻子?”

张东低头揉起衣领闻了闻,差点被自己熏晕过去。他从体育课结束就马不停蹄地奔波,路上还淋了雨,废弃工厂里荒凉的霉味儿都无法掩盖他的汗臭。

“咱就说,要不就此收手吧,回去找到孟平,跟他把话说开,这样至少你是安全的。”

“那么你呢?留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在身边,对他深不见底的秘密一无所知,却夸下海口‘跟他是一样的人’,这让我怎能放心得下?”

“我已经想通了,张东,”凌寒微微一笑,“只要未来能够幸福,能给爸爸妈妈还有你们带去幸福,过去怎样、真相怎样根本不重要,你能理解我吗?”

张东难以置信道:“你真是这样想的?那显得我有点自作多情。”

“怎么会!你对我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这是谁都替代不了的。趁现在路还没被淹掉,我们快回学校吧。”

“嗯。”

张东刚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便踉跄跌倒。

“小心!”

“该死的,坐太久腿麻了,”他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凌寒赶紧上前搀扶住。

“你这样走回去不现实,前面还有一段坡呢,”凌寒担忧道,“不过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像更危险,要是被水淹了,咱们逃都没法逃。”

“那怎么办?去旁边随便找个住户,请求他们留一宿?”

这倒提醒了凌寒,他喜出望外道:“对呀!你忘了‘孟平家’就在这旁边吗?”

两人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这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明明夏天差不多结束了,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老天爷忘了撕日历。凌寒艰难地在黑暗中辨认方向,最终确认:“嗯,就是这栋。”

他想扶着张东上楼,反而让张东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没残疾呢。”

“我还是觉得你说的那个‘取代论’挺玄乎,咱等会儿敲门看看,没准开门的就是那个女高中生乔夕。”凌寒改成单手抓着他的手腕。

“行。”

楼道转了一圈又一圈,凌寒再次看到上次他被揍得满头开花的角落。显然,之前满目破败的景象消失了,包括墙上那些粗言鄙语的喷漆,还有乱七八糟的垃圾。扑闪的灯光下,这里就是平平无奇的一扇门。

“哈咯!有人在吗?”凌寒重重拍击了好一会儿,无人应答。

“你看!”张东发现了端倪,“里面的门好像没锁。”

“太好了,我们就……”

“干嘛?你要私闯民宅?”

“老实说,在知道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之后,我的道德标准好像稍微变了点呢。”凌寒伸长肥嘟嘟的手打开了外面的铁门,再推开里面的门,“阿里嘎多!谢谢款待!”

张东翻了个白眼,没有跟着进去。

凌寒不紧不慢地打开灯,虽说这是个老旧的小区,但屋子里装修得异常精致,桌上甚至还有新鲜水果,仿佛屋子的主人只是雨天出去买宵夜,一会儿就会回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温柔的香气,那是女孩子生活过的味道。

“进来吧进来吧,假如屋主回来就说咱被困住了想借个电话,谁会为难两个人畜无害的高中生呢?”

张东咽了口唾沫,横竖做了无数心理建设,终于踏出脚步。

刚进门他就被墙上的巨大相片吸引了视线,那是夫妻二人的合照,他们穿着拯救生命的白大褂,和蔼可亲地笑着,不知为何,张东总觉得那个男主人在盯着自己,浑身不自在。

“只有他们夫妻两个的合照,没有孩子么?”他往沙发背后张望,一片照片墙上,挂满了两个人甜蜜的生活照,有登山的,有一起开会的,有漫游海岸的,唯独没有儿童出现。

“看来‘乔夕’并不在这里,”凌寒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削好的苹果,“喏,你还没吃晚饭呢。”

“我看你不是道德标准变了,是把道德本身从脑子里删掉了吧?”张东大惊,“这可是别人家诶!假如真的只是和孟平无关的一户人家,男女主人碰巧不在,你这样做不是很缺德?”

“至于吗?这么严格,这里又不是现实……”

凌寒的吐槽是对的,哪怕早已疲惫不堪,张东也只是坐在沙发的最角落,后背挺得板正,生怕满身汗渍的衣服弄脏别人的家。

“无论是不是现实,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是为了做给别人看。”

“哦,你将来想要做什么?”

“啊?”张东睁开半眯的眼睛,“怎么突然跳到这种话题?”

“因为我很少见你这么认真啊,”凌寒还是强硬地把苹果塞到他手中,“之前总是见你懒懒散散的,问你想做什么,你就说想隐居无人的海岛,留一台电脑日日夜夜追番,其他啥都不管,可为何孟平的事让你这么较真?”

“我靠,他差点让你被人打死!一旦涉及身边的人,我就没法坐视不管。”张东无奈道,“我之前看网上说,人生如果列一张清单,把你做过的事统统记上,也不可能比没做过的事多,所以最重要的是找到倾尽一生也需要做的事。可我吃喝玩乐这么多年,一直不知道自己确切想要的是什么,只想尽可能帮助一些痛苦的人,会让我心里也好受些。”

“听起来有点滥好人,”凌寒在屋子里转圈,“你咋定义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万一哪天你擅作主张干了不可弥补的‘好事’,偏偏是别人不想要的,也许会惹上麻烦哦。”

“不会吧?但愿别有这一天。”张东摇摇头。

转着转着凌寒有点累了,迷迷糊糊朝着相框倒去,在天旋地转之前,他瞥见相片边缘的写着两个名字。

“喂!这个男人姓乔!”凌寒疾呼。

“这……”张东像是触电般一激灵,断掉的线隐隐之中又被缠在一起。

“真叫人不安啊。”凌寒二话不说,朝房间深处走去。

“你要调查别人家?”张东还在犹豫。

“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你正好在外面帮我望风。”

张东无奈,低头盯着手里的苹果,还是在氧化前咬了下去。

这对夫妻显然热衷于享受消费,餐桌的一角陈列着日本玫瑰晶盐与寿司醋,旁边的小架子上有一整套Royal Doulton餐具,象征着质量与工艺。他的目光游移到沙发边的茶几,一双精致小巧的STEINER望远镜安静地躺在那儿,女主人在登山照里曾把它配在胸前。

张东百无聊赖地拿上望远镜走到窗边,之前弟弟妹妹春游的时候缠着他买过同款产品,他自然知道这轻巧的玩具有多贵重。

“唔,视线不太好,雨还是太大了……嗯?”

漆黑的夜色中,药厂宛如一只安静蛰伏的巨大怪物,在不远处肃穆凝望。

张东猛然蹲下,像是躲在战壕的小兵,他惊恐地抬头,终于发现了不安的来源:头顶的窗户竟是朝里面张开的,可往楼上楼下看,所有住户都选择朝外开窗,因为这样不会占用屋里的面积。这个角度,客厅的一切都可以被药厂里的人偷窥到。”

最后的谜底,或许并不在药厂,而在这里。

张东鼓起勇气,举起望远镜朝药厂眺望,然而药厂还是那个药厂,并无异样。

再往下,大雨几乎淹没了地面,药厂一楼可能完全遭殃。

风灌进了荣誉室,那放置着奖杯的陈列柜轰然倒塌。

那是——

他错愕地放下了望远镜。

凌寒紧张地打开主卧的门,里面有张巨大的双人床,这对夫妻显然相当恩爱,床头搁着他俩亲昵的婚纱照。

明晃晃的违法行径让他感到生理不适,但还是下定决心查出真相,打开书桌柜,里面的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大多是上海某家医院的资料和证书。他打开其中一簿,照片上的男人确实姓乔。

难道张东猜的是真的?凌寒呼吸都紊乱了,继续翻查这对夫妻的卧室,然而并未发现有用的证据。

他失望地离开,这个家面积不大,除了主卧,只剩一间次卧。

然而次卧的门紧锁着,饶是他怎么使劲,那个门把手就是一动不动。

算了算了……今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

他无意嗅动鼻子,那扇门背后传来另一种清香,跟主卧里的气味截然不同,但明显也是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香气,包裹着淡淡海盐味儿。

米黄色的门扉好像迷宫的尽头,凌寒冥冥之中有种预感,真相在那背后等着他,楚门即将找到天际的缺口。

他变成一头发疯的狮子,拼尽全力撞开房门,一瞬间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席卷而来。

“这……”

出乎意料的是,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小床,枕头旁是一只兔子和一只小熊玩偶,床头柜上有一小盒发圈,很多细节都在透露这是女孩子的房间。

然而房间外的一切都在暗示乔氏夫妇没有孩子,这个房间是幻想世界中的幻想,孤岛里的孤岛,是造物主设定下的漏洞。

凌寒慢慢绕着小床踱步,墙上贴着自印的《功夫》海报,小书桌的角落还有长江七号的摆件,显然房间的主人是周星驰粉丝。床头垃圾桶里还有超市廉价的草莓蛋糕包装,装满了整个垃圾袋,这人是多爱吃这种蛋糕啊……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一个女孩生活过的模样,她欢笑,她惆怅,她迷离,她婉转……她如此鲜活,却不曾存在。

他轻轻躺在小床边缘,捧起手中的小熊玩偶,没想到屁股上的标签写有一行娟秀的字:兔子小姐的新朋友。那字迹与孟平截然不同,秀气中带有一点锋芒,似乎写下它的人在温柔中也藏有一丝锋利。

他恍惚中鼻头一酸,源源不断的念头如潮水将他掩埋。凌寒不得不坐起来,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躺着一袋水彩笔,还有个便宜的mp3。他掏出口袋里的耳机接到mp3上,显示屏缓慢闪烁起来,播放列表只有一首歌,然而一开口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每次一见到你,就心存感激”

“现在我能坦然面对自己”

“我会永远珍惜”

“我会永远爱你”

“在我心里的你位置没有人能代替”

是《蝴蝶》,在他初中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就决心等将来遇到钟爱一生的人,就把这首歌悄悄放到她的歌单里,待她偶然播放到这首歌,就会明白他的心意。

现在他有强烈的预感,这个屋子里不仅有那个女孩的气息,也有他存在的痕迹。

“不对,不对……”

凌寒捂着脑袋蹲下,竭尽全力侧写女孩的一举一动,在他眼中她的一切都已历历在目,然而却无法感知到女孩的想法,因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在哪里……在哪里……”

他打开衣柜,里面零零散散堆着不少衣服,看起来女孩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跟他一样不喜欢整理内务。

“不对,不是这里……”

他搬起小板凳,踮起脚在衣柜上方摸索着,在右手沾满灰尘后他终于摸到了一个盒子。

凌寒四肢都在发抖,赶紧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小卡片。

“从今天开始,我最好的朋友乔夕来到了这个世界。虽然距离我们相遇还有好长好长的时间,但属于你的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希望乔夕小朋友能画出自己想要的未来。”

……

“今天乔夕小朋友三岁啦,很快就到了上学的年纪。上学是个很麻烦的事(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在学校能交到很多好朋友,能遇到自己喜欢的老师,也算是一生中最幸运的事。希望乔夕能够交到很多好朋友。”

……

“一眨眼乔夕都六岁啦,很快就要告别老朋友去读小学咯。未来有太多太多的可能,不过也不用太焦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住开心最重要。这只兔子小姐送给你,希望她能陪你度过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

“这么快小学的第一年读完了,乔夕小朋友有没有觉得上学很累呀?相信你一定有交到很多新朋友吧,不过有了新朋友也不要忘记老朋友哦,兔子小姐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肯定很寂寞,那就让小熊先生来陪伴她吧!我们,也不会孤独太久。”

……

“乔夕同学很快就要初中毕业啦,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会变得很敏感,男生会拼了命地想要表现自己,女生也会越来越八卦。或许你会陷进一些麻烦并且有天塌下来的感觉,所以不要忘了给自己留一些时间独处,不开心的时候就听听音乐吧!”

……

“老天,这么快十六年都过去了,我很快就要和你见面了!我想我这一生都在等待这一刻。我也好想知道过去的你会是什么样的,有过哪些快乐,有过哪些委屈,这些错过的时光真的好让人遗憾啊。不过放心,无论未来还有多少困难和悲伤,我会一直在。”

……

该死的,该死的,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凌寒默默流着眼泪,阅读卡片上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他一直逃避的事实还是强硬地发生了,他闷头撞上,撞得头破血流。

“张东,你是对的。”

凌寒失魂落魄地回到客厅,空无一人。

“张东?”

凌寒心里警钟大作,地上落了一个镜片破碎的望远镜。他扑到窗边,随着一道闪电劈过,他惊讶地发现药厂就在不远处,又一道闪电,这回他清晰地看到一楼某个房间的陈列柜倒了,一片狼藉背后露出敞开的铁门。

妈的……凌寒咬紧牙关,直觉告诉他张东就在那里。

顾不得已经湿透的鞋子,凌寒连伞都没带就冲下楼,雨幕中一个枯瘦的身影挡在不远处,形销骨立,仿佛深埋地底千年的青铜器。

“凌寒……”

凌寒抬头,骇然到说不出话来,那竟是老班,可跟白天比起来,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老班?”他明白了,“你也要来阻止我吗?”

“嗯……”老班刀刻般死板的眉眼第一次流露出软弱和哀求,“你不知道……”

“不,我都知道。”凌寒的声音沉稳如水,“包括您,孟平,还有乔夕,所有一切我都知道了。”

刘亚峰大惊失色,他一直以为那残酷的秘密世间唯二人知晓,就算有第三人偶然窥见真相,也绝不该是凌寒。

“放心吧,我不会放弃孟平,”凌寒信誓旦旦道,“我不太了解我在现实中是个怎样的人,但我想无论在哪个世界,我都不会放弃朋友。”

他匆匆绕过老班身边,溅起一地水花:“我说过要保护他,就必然做到。”

就在他以为老班默许了他的行为时,几近扭曲的声音在背后高喊:

“可是同样的话,你也对乔夕说过啊。”

凌寒心跳好似漏了一拍,全身僵直了一瞬间,装作没有听见,随即消失在雨幕中。

“张东!”

凌寒已经没有力气去恐惧了,他只想赶紧解决这一切,赶在无穷无尽的水把城市吞噬之前。

幽灯在暗室中亮起,凌寒才发觉铁门背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他顿时感到一阵不真实,毕竟无法解释为什么失修多年的药厂会有一条通电的密道。

“张东……”

不知往下走了多久,蓝白校服挡住了去路,凌寒深吸一口气,无法判断自己是何心情:“孟平。”

“你还是找到了这里。”孟平眼里是深深的悲哀。

“放心吧,我很擅长欺骗自己,”凌寒直视着神的眼眸,“前提是你对我保有最基本的真诚。”

“这我应该能做到,”孟平牵起他的手,“来吧,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人生的某个阶段。”

“在我唤醒魔鬼之后,一批实验员想要从我身上索取更多,这个药厂底下藏着一个巨大的实验室,我就在这里度过了成人礼。”

“这个房间存放的是基因文库,我的每个细胞都是天价图书馆,他们不会放任我的基因资料流露出去,所以到处都是一键销毁的按钮。”

“这里设置了一些精密器械,需要我配合的时候会带我来这里,我当然不会白白跟他们合作,每次都能学到点新知识。”

“这里是员工休息室,不少研究员一年四季都住在地下,除了基本的生活区还有些娱乐设备,不过我从没来过这里。”

灯光一盏盏亮起,凌寒感到自己像是走进了一本泛黄的史书,历史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作为旁观者却无能为力。

“好大!”

“是啊,他们有时会在这里开会。”

两人走到标有“会议室”三字的巨大空间内,数百排座椅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仿佛前一刻遭遇了洪水袭击。

“为什么这里会乱成这样?这里不是随你的记忆搭建的吗?”

“嗯……因为在我离开前这里已经荒废了,乱一点也正常。”

“哦……”凌寒点点头,不过把这么多钉好的座椅一个个堆砌成山,很难让人相信是刻意为之。

“到头了。”

孟平止步在一扇门外,这里是地下三层的尽头,宽阔的通道于此戛然而止。

“最后这个房间不介绍一下吗?”

“当然,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孟平输入一连串的密码,精密的螺丝轮转,第一道门打开后又是一道密码门。

“这么严密,难道里面藏着生化异形?”

“并不,这是我曾待过的地方。”

五道门接连开启,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儿涌入鼻腔,与嗅觉上的强烈刺激相悖的是视觉上的完全剥夺:“我天,怎么黑成这样?”

“因为这个房间是不允许一丝光线外泄的。”孟平叹了口气,“有个阶段要做一些避光实验,我在里面一呆就是好几年,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科学很残酷,不是嘛?”

凌寒倒退两步,压抑到不能喘息,他疯了一样向外逃去,想要淋雨,想要逃离这背后的疯狂。

“凌寒!”

还不够,他不能容忍抬头还有任何束缚,顺着消防铁梯一路跑到天台。

孟平急匆匆地追过来,关切道:“你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没想到他们对你这般残忍,有些接受不了,你让我冷静一下。”

“他在撒谎!”

咚!咚!咚!

张东重重踩着铁梯上来,手里拿着某种玻璃仪器。

孟平微微一笑:“张东,你在背后悄悄跟我们走完这一路,应该能够对我有些信任了吧。”

“才怪,我发现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张东指着不远处稀稀拉拉的灯火,“药厂的位置和乔氏夫妇家之间正好没有任何阻隔,这是个绝佳的观察点位。”

“对啊孟平,你还没告诉我乔夕是谁。”凌寒朝他走近一步。

“她是你的好朋友,一个很开朗的女生,你甚至还有些暗恋她。”孟平轻声说,“那个魔鬼发动的能力叫‘一镜海’,能够以时间为轴将选中目标传送到镜像世界,但构造一个世界需要足够的记忆为基石,不然会出差错,只靠你和我的记忆容易露出端倪,所以我把和你关系最密切的张东也拉了进来,只是我没料到为什么作为你们朋友的乔夕却消失了,不过你放心,她在现实世界里依然好好的。”

“这个基石是否还有……”

“还有刘老师,基石一共有四人,我是世界的根基,你们三个完善细节。”孟平点点头,“张东,现在你能相信我了吧,乔夕确实住在这附近,只是魔鬼创造这个世界时丢失了她的信息,或许是因为关于她的细节有点难处理,导致她没能出现。”

凌寒讷讷无语,无法相信自己对一个仅仅是暗恋的女生能写出那种文字。

还有《蝴蝶》。

“不对!”张东仍在否认,“我在你们参观实验室的时候偷偷溜了进去,在残留的基因文库里发现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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