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眼睛红红的,她应该也有些害怕,牙齿不自觉的紧紧咬着,权志龙稍微一扫,就知道她背着手在摸索着手机打电话。
在这个瞬间,他竟然还分神想到,得亏现在还是手机按键时代,这小孩儿还怪聪明的,每次在YG开大会的时候偷偷玩手机还是玩出了经验。
“我怎么会不是呢?塔伊?”
权志龙抿了下嘴唇,想要笑一下,他抬起手的瞬间,江留月炸毛一样的猛然后退,然后语速飞快的警告道:“你不要靠近我,不管你是什么人……用了什么办法,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害怕也不会相信你的!你要是识趣,就赶紧把志龙哥放回来,不然事情可就不简单了!而且……而且我还认识很厉害的法师,我还有个哥哥是牧师的儿子!!!”
“你这孩子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就是权志龙啊。”
看着就差没有哈气的小孩儿,权志龙也很无奈,他下意识的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毫无疑问,这是曾经青涩的自己,刚刚20岁的脸庞,浅褐色的眼睛,脸蛋上的软肉遮住了锋利的线条,没有修成剑眉形状的眉毛让气质变得更加温和邻家,甚至头发都是浅栗色的‘妹妹头’,看着十足纯良,和自己记忆里的以及摄像机里记录的,没有任何差别。
……是吧。
在那个瞬间,他自己也动摇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不是权志龙谁是?我看你是脑子昏掉了,有这个神经兮兮演悬疑剧的时间,不如好好去上两节声乐课。”
权志龙瞥了她一眼:“还玩?”
“你是志龙哥的话,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江留月激动得脸都红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权志龙,眼睛的光亮得他不自觉的避开了脸。
“我怎么对你了?”
“你……”
江留月说不出来,她憋得够呛,舔了舔嘴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怎么对她,都是可以的。
既不是真的哥哥。
也不是真的恋人。
他只要想
随时都能改变态度。
随时都能收回之前的关心和爱意。
“你不是,你就不是!!!!”
江留月忽然崩溃了一样,对着他大喊起来,然后转身就跑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神经质,很无理取闹,所以她只能这样逃走了。
她知道。
那是。
是权志龙。
可又不是。
他不是。
哥哥才不会这样对她。
“塔伊,醒醒,塔伊?”
江留月睁开眼。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凉凉的什么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通红的小脸蛋往下流。
她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人,嘴巴一扁,就呜呜的哭了起来:
“妈妈……哥哥……哥哥……呜呜……”
我做噩梦了,我做噩梦了。
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你不把我当你的小孩了。
你把我当公司的前后辈,当一个普通的朋友,你不管我了,不要我了。
“妈妈在这,塔伊,妈妈在这。”
她哥一边说一边把她捞起来,让她靠在怀里,他的手摸了摸她汗湿的后背,然后发出叹息,像是抱孩子一样将她往怀里搂了搂,江留月迷迷糊糊的,只能感觉到哥哥宽大的手掌一直按着她的后背心。
她伸出手搂住了权志龙的脖子,把泪水汗水弄湿的小脸埋到哥哥的脖颈,又开始小声的抽噎起来。
啊,是哥哥。
是哥哥。
是哥哥身上的味道,是他的呼吸,是他的温度,是他宽阔的胸膛和跳动的心脏。
是他熟悉的声音、语气,亲昵到早就过界的肢体接触……
是她的,是她的,是她的。
“还疼啊?嗯?让你臭美,大冷的天穿那么薄……你都烧了一天了……再烧就熟透了……”
哥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发音有些含糊不清,带着一些无可奈何的纵容。
江留月胡乱点头,哥哥于是就亲了下她的脸颊,然后抱着她晃了晃:“好了好了,不难受了,不疼了,我们塔伊真是受了大罪了……哎哟,怎么办啊,哥又不能替你疼。”
哥哥跟她额头顶额头,鼻尖蹭鼻尖,他说话的气息交融在她的呼吸里。
“乖乖,不难受了,你睡一会儿,醒来就好了。”
江留月摇了摇头,她做了个噩梦,现在有点害怕。
她攥着哥哥的袖子,一直往自己这里拽。
她哥被她拽的没办法了,脱了外套爬上了床,她就钻到哥哥怀里去。
“志龙哥。”
她嗓子都哑了,喊了一声就咳嗽了两声,她哥让她闭嘴,她偏不,她委屈巴巴的撇着嘴,带着哭腔仗着自己生病在那嘟哝:
“你好像变了……”
她哥的身体猛然僵硬了,她枕着的胳膊都瞬间绷紧了。
江留月被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屁股。
“变帅了是吧。”
听着是她臭屁的哥哥。
可是江留月却觉得不是。
是哥哥又不是。
“……喜欢现在的哥哥,还是以前的?”
她哥把玩着她的手指,声音有些朦胧。
江留月眨了眨眼睛,因为高烧而反应迟钝了片刻,才小声说:
“以前的。”
权志龙:“……”
又是好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的:“为什么……?现在哥哥变得更帅更有钱了,塔伊,这样也不喜欢吗?”
“……讨厌。”
小孩嗓子哑得都透了,说话倒是吐字清晰。
权志龙差点没背过气去。
“讨厌你……”
江留月又重复了一遍。
权志龙不想听,干脆想捂住她的嘴。
江留月却固执的接着说:“讨厌你……现在……这样子……”
“我讨厌你……”
“对我这样……”
“无动于衷……”
权志龙顿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江留月抹了一把眼泪,还没张嘴,眼泪珠子就滚滚而下,她一边哭一边说:“我讨厌你对我无动于衷……”
“你、你以前、都、都会……发脾气的……”
什么时候发现哥哥变了?
是从权志龙不再发火开始。
权志龙是个脾气相当暴躁的哥哥,一方面是青春期的男生本来就没有什么耐性可言,另一方面是死亡行程与工作压力的逼迫,他作为一个高敏性格的人,与其说是脾气暴躁爱发火,不如说是环境过于动荡和危险造成了时刻应激。
他经常炸毛,有时候说话很难听,有时候也摔打东西,所谓的谈心最终也只会成为他单方面的输出,江留月经常被哥哥烦得脑袋疼。
可是,这样吵闹、暴躁、锋利的权志龙,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
“你好安静啊。哥哥。”
江留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发生了什么让你很伤心的事情吗?”
为什么我能感觉到你痛苦。
你却默不作声呢。
“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呢?”
“……是我让你伤心了吗?”
小小的,还没有完全长大的手掌。
权志龙的眼泪没有征兆的落了下来。
他握住了江留月的手,想说什么,却只是一个劲的流泪。
他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他到底要从何说起啊。
“不是。”
权志龙声音很轻的说:
“塔伊,不是的。”
“你没有让哥哥伤心。”
“哥哥一直都很幸福。”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轻轻的覆盖上江留月的眼睛:“睡一会儿吧,塔伊,等你起来,就不会难受了。”
她柔软的汗湿的头发,高热滚烫的额头,在手心微微扇动的睫毛。
权志龙喉咙一阵阵猩甜。
“……你这家伙。”
下一秒,他的手腕却被反握住了。
‘江留月’将他的手坚决的推开,那双雾蒙蒙的哭得红红的眼睛亮得惊人,所有的担忧和忧伤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子火气:
“又想干什么。”
“又回溯是吧。”
“这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吗?只是问问你有没有伤心事儿,你就想回溯,你到底要干什么,权志龙????”
这陡然的变故让权志龙愣住了。
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的呢喃:“塔伊……?”
“塔伊塔伊塔伊塔伊!!天天就叫叫叫叫!!!!你有事儿不会说吗?!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真服了你了,你当什么艺术家,你当发明家行不行,你发明宇宙洪荒发明存档发明回溯,发明英吉利海峡行不行?!”
‘江留月’显然是气狠了,好不容易有了对话的机会,她小嘴叭叭叭的一通吐槽,吐槽着就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傻愣愣的权志龙,略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然后揉了揉自己隐约作疼的太阳穴:
“到底什么样的结局你才能满意啊,哥?”
“我的人生不是你的试验品啊喂,你要养出来一个什么样的我你才满意啊?”
她不能理解。
她真的不能理解。
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啊。
“我……”
权志龙刚要张嘴,‘江留月’就知道,她哥肯定要说一堆情绪词了,不行,这太没效率了,毕竟她只有180秒的时间。
“说重点!!你到底要什么!!!是要跟我结婚,是要我给你生两个孩子?是真的要当我哥?上几次回溯根本没有大问题吧,你到底是觉得这个时间线哪里有不对啊!?我们不是很健康的在发展关系吗?!”
‘江留月’痛骂道:“你到底有什么幻想非要成真啊!!你想要什么能不能你直说啊!!我2008年都要被你养成草履虫了,你别在那打太极猜哑谜,你要是想让我16岁就跟你结婚,你就直说,我可以——!!!”
她这一嗓子,显然给权志龙震懵了。
“……什么?”
‘江留月’伸出手捏了一下她哥的脸:“我说,我16岁的时候,你向我求婚,我也可以答应的,权志龙。”
“别回溯了行不行,再回溯下去你都要被细细切做臊子了……!!!!”
权志龙愣愣的看着她,有那么几秒钟没说话,‘江留月’急得要死:“好了,你别傻了,不如这样,我说marry me,你说I do,现在就说。”
“……?”
“Marry me!!!!”
权志龙被这一嗓子吼得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的嗫嚅:“I……I do?”
“好了,可以了,祝福这对新人,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江留月’试图快刀斩乱麻,捧着她哥的脸就要亲,别说,2008年的脸蛋就是水嫩,颇有几分青葱。
时间所剩无几,她打算狠狠亲一口之后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极速输出。
没料到,权志龙却挣脱了,他喘着气,淡色的眸子浸透一层薄薄的红色,看着仓皇又可怜。
“不、不是这样……”
“不是结婚那么简单……”
“我不是要这个……”
‘江留月’真要抓狂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几乎殆尽,身体在迅速失去控制权,她怒吼道:“不要这个你要什么!!!你要什么你说啊!!!!”
“你之前回溯还偷摸晚上来亲我搞我的,现在当什么君子,怎么啵都不打了?攻略太多麻木了进贤者时间了是吗?你还真想当哥啊!?”
“你别跟我说你现在不爱了,真的要搞什么在一切没开始之前就结束,那我绝对不放过你,权志龙……”
她的控制权迅速消失,身体一阵刺痛,很快就轻盈如同一团烟雾从2008年的江留月身体里被逼出来,打了个滚,又变成了穿着天蓝色毛衣和银白色天鹅绒裙子的样子,有些狼狈的踉跄了两下才站稳。
站稳之前,她也没忘记继续骂人:
“我二十岁你把我往床上带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嘴脸,你现在装什么,那时候赌咒发誓说你连骨头肉都是我的,现在你敢在回溯里开亲情线试试,我一定弄死你——”
她的手去抓权志龙的脖颈,却虚虚的穿透了一切。
‘江留月’愣了一下,随即变得沮丧起来,表情中也带上了说不清的委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嘴巴一撇,鼻子酸酸的,强忍着眼泪的样子,和2008年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区别。
在她哥跟前,她就是要哭要耍无赖要理直气壮。
“你以前很爱我的……”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珠子还是没能忍住。
这次回溯好奇怪。
权志龙都不夜袭了,他好像真的在学着当哥哥了,不偷偷揩油,也不偷偷跟踪,她去学校认识了朋友,他也不紧张,她去联谊,他也不生气。
“别哭,乖乖。”
权志龙轻声说。
在他开口的瞬间,‘江留月’的身体在变得透明。
他伸出手,想为她擦去眼泪,手指却穿透了她的脸颊。
“你到底要什么啊……”
江留月忍不住了,呜咽着问出了最后一句话,然后随即就消失在空气里。
权志龙看着这一切,表情疲惫而恍惚。
好一会儿,他几乎是无意识的说:
“……结婚没有意义……我们还是可能会离婚……如果离婚了,就没有意义了……”
“当哥哥也没有意义……你如果爱上别人,去结婚的话……又不是我了……”
“都不是我了……”
“不是我了……”
“塔伊……”
“我……我想要……我想要的是……”
比起你。
比起你的爱意。
我更想要的是————
*
“都说了,每一次回溯,就是对精神进行切割,他回溯那么多次,早就疯得差不多了。”
光团绕着‘江留月’飞来飞去,看起来颇有些得意洋洋。
祂的状态和‘江留月’第一次见到的相比,已经好了很多,肉眼可见的明亮了许多。
显然这就是祂从权志龙一次次回溯的崩坏中吸取的能量。
“他会逐渐失去理智失去逻辑,最后只剩下一团执念,人如果只有执念,可是很可怕的哦。”
“会变成真正的魔鬼。”
“失去善恶、失去辨别的能力,失去思想,也失去灵魂。”
“但凡有一点变动不符合他的构想和执念,他就会应激到撕碎自己精神力构筑的回溯世界,一次比一次烂得更彻底,直到再也拼不回来!”
光团飞来飞去,像是一只毛茸茸的萤火虫,祂亢奋极了。
‘江留月’显得很疲惫。
她瞥了一眼对方,伸出手,攥住了光团,一把将祂捏散架了。
“吵死了你。”
“看来是我要赢啦————”
光团迅速再次汇聚,祂对‘江留月’的冒犯显得不以为意,甚至颇有几分快乐:“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认输?什么时候崩坏?”
“……我不会输。”
‘江留月’淡淡的说。
她转身离开,在不见尽头的雪地里一直走了下去。
天地苍茫,一片雪白。
她的脚印和身影,都逐渐被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