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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只会流泪的傻瓜(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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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抚摸着江留月的脸庞,那孩子却用迷茫的表情看着她,然后说:

“姨母,您说什么呢,什么爱的人……我只是志龙哥的后辈,就算他人很好,我也不能一直让他照顾我啊,而且,志龙哥他真的很辛苦……”

“我又不是真的妹妹,怎么能那么厚脸皮。”

她理所当然的说着,然后叹了口气:

“当然了,如果真的是志龙哥的妹妹,我一定会很高兴的,希望下辈子投胎的时候我可以认准一点吧。”

她说道这,莫名又高兴起来,撒娇的用小脑袋蹭着姨母的怀抱:“不然我投胎来当姨母的女儿也可以,最喜欢姨母了。”

“那么,你愿意来当姨母的女儿吗?把你的户籍转到我的名下,我们真的来做母女好不好?”

姨母的手很凉,抚摸着江留月的脸庞和脖颈,让她隐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江留月却摇了摇头。

她趴在姨母的腿上,手指玩着姨母的睡衣衣摆,很小声的说:

“不行的,姨母,我不可以丢下妈妈不管的。”

“……妈妈她,其实也是爱我的。”

“我不能这样做,对不起。”

权志龙倏然睁开了眼睛。

他捂着胸口从椅子上坐起来,一言不发的走出去,一直走到洗手间,然后拧开龙头用冷水给自己洗了个脸。

镜子里折射出他狼狈而青涩的脸庞,张扬锋利的剑眉,极具有攻击性的浅色双眼,抿得紧紧的嘴唇。

2008年,江留月本应该因为出道之后的一些琐事和乔娜大吵一架,他们吵得很凶,江留月气得差点呼吸碱中毒,回到宿舍大哭一场,好几天都闷闷不乐。

权志龙下了通告带她出去吃好吃的,小孩吃着吃着就嚎啕大哭,说妈妈好坏,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一点都不爱我,我再也不要回那个家了,我要和他们断绝关系。

吃完了饭,权志龙带她去散步,小孩走了两步就不肯走,说想让哥哥背一下,权志龙就真的把她背了起来。

她就趴在哥哥的背上哭,说哥哥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对我最好,哥哥你要长命百岁啊,说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你了。

那时候她从学校结束了课程,在两张专辑的间隙里在公司里做一些零星的工作,也经常被带出去应酬。

每次到了这种时候,权志龙就会反复叮嘱,她也会老老实实的只跟着哥哥,绝对不单独行动,有人和颜悦色的咬她去玩,她就会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对方说:不行的,志龙哥知道了会生气的。

江留月参加了一档综艺,在里面当了一个小花瓶,综艺时不时需要外联,她每次都会打给权志龙问怎么办,权志龙发很长很长的短信给她,小孩严格执行,每天晚上兢兢业业汇报更长的短信给他。

权志龙那时候每天都累得要命,但如果睡前没有收到江留月的短信,他就会打电话给她的经纪人问一下情况,知道她一切都好,才会立刻闭眼陷入昏睡。

在忙碌得近乎杀人的行程里,江留月是他的松弛剂,半真半假的责骂和逗弄,牵肠挂肚的报备与关心,时不时因为她而大起大落的情绪,构成权志龙抽离掉过度压力的空间。

他骂骂咧咧的坐在兰博基尼的驾驶座等待江留月放学的时间里,咒骂着她怎么还不放学为什么动作那么慢,却在看见她身影和立刻皱巴的小脸时勾起得意的笑。

当时真是两个人都年轻,都不知道什么叫做苦,工作20个小时还要写10分钟短信不觉得苦,在室外通告冷得要死的时候一边跺着快要冻僵的脚一边盘算着结束之后能不能赶上她放学不觉得苦,在录音室里一坐就是一天一夜全靠香烟和咖啡续命,啃着冷透的披萨,小孩把沾着口水的比命还硬的披萨边塞他嘴里时也不觉得苦;一个发高烧一个喉咙发炎在同一个病房里打点滴,两个小哑巴互相比划分吃同一份鸡蛋羹也不觉得苦……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明明做得更多了,这些苦甚至都不曾发生了,快乐幸福的时间变得更多了,这孩子反而要离他而去了?

在曾经的2008年,这孩子不是悄悄地爱上了他吗?

不是因为他和别的女孩说话聊天就委屈的背转身去,不是因为他的绯闻就气得不吃饭,不是因为他的坏脾气哭了一次又一次吗?

哥哥现在只让你笑……

结果我只是哥哥了?

那个坏女人,所谓的母亲,要不是我想了办法,她又会来责骂你伤害你,我不想看到你哭泣,所以阻止了那些争吵,结果你反而不恨她了?

‘不是你说要当兄妹的?’

‘现在真当兄妹了,你又不高兴了?’

‘江留月’再次出现了,她斜眼看他,双手环胸,语气是说不出的阴阳怪气:‘怎么啦,好哥哥,你不是想要当哥哥,一辈子陪在她身边吗?没关系的啦,她就算找了男朋友,你也还是可以牵着她的手陪她走进教堂,然后把手交给她的丈夫的,好——哥——哥——’

“砰!!!!”

回答她的,是骤然被甩到地上砸了粉碎的玻璃洗手液瓶子。

‘江留月’吓了一大跳,雪白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嗷嗷叫了起来:‘权志龙,你疯啦,你竟然敢拿东西砸我!!’

她虽然只是‘虚影’,并没有被玻璃瓶砸到一丁半点,她哥丢的时候也不是冲着她的位置,但显然,‘江留月’攒了太多的怨气,情绪一下子就在此刻爆发了,她冲到权志龙跟前,恶狠狠的盯着他:

‘你是不是人啊!你搞不搞得清楚啊!’

‘你这个混蛋,到底能不能清醒过来啊!怎么啦,说两句实话你就受不了啦,受不了你要怎么办,你又要回溯吗?’

‘你回啊,现在就回,你不回你就是狗,虽然你回也没用,我告诉你权志龙——你要是真的想当哥哥,你就只能是哥哥!’

‘我立刻找别人来爱,我要跟别人好,我再也不和你好了,你这个死变态,说什么当哥哥,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她狠狠的‘踹’了权志龙一脚,当然是一下子扑了个空,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权志龙下意识的伸手去扶她,她却恶狠狠的对着他比了个中指,转瞬就消散在了空气里。

骤然抓了个空,权志龙感觉到了一阵眩晕,他站在那,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许茫然。

回溯太多次,他已经很难分别真假,分辨现实和幻觉了。

刚才怒骂他的江留月是那么的鲜活,跟他说话的语气是那么的熟稔。

“志龙?你没事吧?”

循声而来的工作人员被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吓了一跳,赶紧上来询问。

权志龙摇了摇头。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权志龙刚要走,却又停下,问道:

“Alice……今天还没来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Alice?她今天有画报拍摄啊,你不知道吗?”

权志龙真的不知道。

在2014年的某次回溯中,他就因为无孔不入的触手反馈过来太多的内容而崩溃了:要接受周围的人都在蒙骗、敷衍,看似友善的朋友在背后刻薄的诅咒、吐槽、诬陷,还要不断感知他人对自己和对恋人的恶意与各种不入流的构想,这种铺天盖地的情绪和信息是很难被消化抹平的,他用‘触手’获知的信息无法拿到台面上去质问,更无法成为证据,在表面太平的假象下,权志龙吃下一碗又一碗带着玻璃渣的夹生饭,他对于‘谎言’越来越敏锐,最后变成了应激的状态。

人人都说他疯了,以他们的认知来说,他也确实是疯了。

江留月陪在他的身边,用手捂着他的耳朵,一遍遍的安慰他不要怕,她就在这里。

可就连她都在问医生,要怎么样改善他的‘幻听’,就连她也无法全然相信他说的一切,她也在撒谎说‘我当然相信你’。

这怪不了江留月,有些人的伪装太深太久,没有‘触手’,权志龙也不信他竟然是这样的人,甚至在他‘病倒’之后,这个人还非常卖力的来回奔走寻找好医生,怎么看都是最值得信赖的亲友。

权志龙的崩溃在江留月道歉的瞬间。

他的主治医生迷恋上了这个坚强又破碎的美丽女人,他不动声色的用专业术语暗示江留月他不可治愈,利用江留月急切的心情创造两个人独处的空间,他窥探下流的目光激怒了权志龙,在对方看似友好实则挑唆的话语说出口的瞬间,他无法受控的力量将对方打得脸部都凹陷了下去。

江留月吓坏了,她惊恐的呼叫护士,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让他不要再动手,然后不断地对涌进来的医生道歉。

“对、对不起,我们会负起责任来的……”

她瘦了好多,弯腰鞠躬的时候,衣服都有些空荡荡的。

她看起来惊惶又不安,强忍着泪水,故作镇定的挡在他的面前,实则握着他手臂的手一直在止不住的战栗。

那次回溯之后,权志龙收回了探听周围的触手,强行关闭了这部分对自己的影响。

被动倾听他人真话的人,就没有不疯的。

在他这个身份,想要有‘正常’的生活,就得学会必要的装聋作哑和糊里糊涂。

“你什么时候认识了K·P?”

晚上江留月和权志龙一起在食堂吃饭。

他平淡的话语让江留月呛咳了起来。

小孩显然心虚坏了,她瞄着他的表情,支支吾吾的东扯西扯,最后才说:“……我是被抓过去顶包的……如果我不去的话,杂志会开天窗的。”

“他是摄影师,难道找不到你之外的模特?”

权志龙放下了勺子,金属勺子在不锈钢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江留月又咽了口口水,她嘟哝道:

“他不是什么坏人……”

她鼓足勇气又补了一句:“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

“你还有多少朋友,是哥不知道的?”

权志龙都要被气笑了。

江留月小声顶嘴:“哥你那么多朋友我也没让你一一介绍啊,我也有自己的圈子,我也有自己的朋友……”

她看权志龙不说话,于是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抖了个机灵:“哎呀,女孩子的事情你就不要管啦。”

她双手合十搓搓手,看似诚恳实则根本没觉得做错的笑嘻嘻道:“我会注意的,志龙哥,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脸蛋雪白又丰盈,没有一点黑眼圈和疲态,只有俏皮生动的表情,一看就是被养得极好。

没有繁忙的行程,没有琐碎的工作,没有电视台PD的刁难,不需要为综艺上的表现绞尽脑汁,只有充足的休息,优渥的环境,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有趣活泼的同龄朋友。

没有痛苦、恐惧、伤害。

自然也没有依赖、畏惧与忠诚。

用校园填满她的社会生活,用寄养家庭弥补她对家庭的渴求,成熟的兄长不再总是坏脾气和说让她伤心的话,她认真写的歌词做的作业总是能得到表扬,所以她对什么东西都很有兴趣,都有勇气去尝试一番。

权志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很慢很慢的吐出了一口气。

“先吃饭。”

他说。

江留月果然开开心心开始吃饭了,她还讨好的夹了一块排骨给权志龙,她哥瞟她一眼,她就赶紧双手合十挤眉弄眼。

‘你只要让她看清楚对方的真面目就好了。’

‘你可是神啊。’

‘只要把握好尺度,不要让她受到实质性伤害就好了。’

“……闭嘴!!!!”

权志龙捂着头,发出急促的抽吸。

头痛得快要裂开了。

那个家伙,因为一直没有彻底达成契约,现在都还潜伏在他身体的不知道哪个角落。

一直发出令他心脏都快要撕开的声音。

江留月的学校每年有一次校庆,今年学校给每个学生都发了家人券,一个人两张,可以进入学生学习区域参观。

江留月拿到票之后犹豫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带着票去了柳家老屋。

参观日很快来了。

那一天权志龙都在宿舍里,他找了个生病的理由,独自待在主卧,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压力球。

他的手机就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上。

他在等江留月的电话。

乔娜和柳天赐又不是什么好的父母,想也知道,用不了多久小孩就会哭着打电话过来。

光从头顶到脚底。

比起电话先响起的是开门的声音。

江留月的声音清脆而欢快,她很快脱了鞋子跑到主卧敲了敲门之后就探进来一个小脑瓜:“志龙哥,听说你生病了?”

她提起手里的一个大袋子:“我买了炖汤给你,快来吃一点吧!!”

权志龙坐在桌子面前,江留月哼着小曲擦拭勺子再递给他。

只有一把勺子。

“你吃过了?”

权志龙问道。

“嗯?嗯!”江留月打开炖汤的盖子,头也不回的说道:“跟妈妈他们一起去吃了烤肉,怎么了?我身上还有味道吗?”

她赶紧抬起袖子闻了闻:“奇怪,是妈妈烤的肉来着,味道很重吗?”

“……没有。”

比起烤肉的味道。

你开心的样子,更令人难以忍受。

差点就忘记了。

人之所以和带给自己痛苦的存在难分难舍。

就是因为除了痛苦,他们还是可以制造幸福时刻的关系。

不是只有今天。

也不是只有明天。

而是每一天,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制造这样的幸福时刻,然后长久的束缚着彼此。

甚至因为痛苦的存在与折磨,这样的幸福会被反复的咀嚼回味,在反刍的过程中,被深深的烙印,赋予珍贵的地位。

那我们这样幸福却平淡的时刻怎么办?

塔伊?

你看起来是那么的幸福的话。

我要怎么办?

“谁的信息?”

权志龙用勺子搅拌着炖汤,声音很轻的问道。

江留月头也不抬的继续在回复短信:“啊,是一起吃烤肉的同学,好像我们的爸爸是朋友?反正是今天参观日才知道的,所以两家人一起吃了饭,吃完饭之后我说要给哥打包炖汤,这位朋友就推荐了这家,还陪我一起去买了,啊,哥,你知道吗,这家汤很有名啊,如果不是有预约根本买不到,这位朋友真是帮大忙了……志龙哥?”

江留月抬起头才后知后觉的注意到了权志龙极差的脸色,她迟疑的问:“怎么了?这汤不好喝吗?”

权志龙紧紧地攥着勺子。

他很努力在克制了,但还是没忍住:“是男朋友吗?”

“啊?嗯,是男的呢,怎么了?”

江留月没听出来他的话,有些无辜的看着他,然后过了两三秒,认真纠正:“是,男的朋友,不是男朋友。”

她撇了撇嘴:“你很想我交男朋友吗,哥?”

别开玩笑了。

我们是这种关系吗。

“……志龙哥?”

江留月终于反应过来,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小声道:“你怎么了?你脸色真的很难看……要不然我们去医院吧。”

塔伊。

看看你这无辜的样子。

你也确实无辜。

因为,是我感到厌倦了。

在这不知道多少次的回溯中,这反复的堕落的痛苦和崩坏中,我感到恐惧、恶心、抗拒、厌烦,我害怕爱你。

我甚至觉得自己搞错了。

也许爱并非只有男女之情。

我可以当你的母亲、父亲、兄长,这样我们的羁绊就永远不会被破坏。

我厌恶因为你而变得丑陋的我,因为你而陷入无时不刻的嫉妒与恐惧的我。

所以我想试试看,来当你的哥哥。

可实际上我大概只是傲慢。

傲慢到以为,我只要存在,你只要存在。

那你就会作为我未来的妻子和爱人而长大。

“塔伊。”

桌子上的炖汤泼洒得到处都是,江留月尖叫的声音发不出来,她惊恐得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不,这不像是……人。

无数触手和藤蔓肆意蔓延,将小小的房间都塞满。

那双浅色的眸子近乎无机质,静静的凝视着她。

“我觉得很不舒服,塔伊。”

触手缠绕上她的脚踝、手腕、脖颈。

她被卷起来送上祭台。

哥哥修长的冰冷的手抚摸她的脸颊,让她降落在他宽阔的怀里。

江留月看见他脖颈上,有路西法黑色的羽翼在缓慢张开。

“到我这来,我需要你的安慰。”

“别害怕,乖乖。”

窗外下了起雨。

细细密密。

冰冷的拍打着窗户。

“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你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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