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留月愣愣的看着他,然后下意识的抬起手,想要去摸摸他的脸。
别哭。
别哭啊,哥哥。
这不是你的错。
不要一直怪自己。
“讨厌你。”
江留月坐在副驾驶,抽出一张纸巾,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她还在生气,身子拧巴着坐,甩头过去的时候,小辫子上的塑料夹子哗啦啦的响。
纸巾被团成一团直接丢在副驾驶里,江留月其实没什么鼻涕眼泪了,她就是要膈应她哥这个超级无敌变态洁癖,又是猛猛抽了好几张纸,一边假模假式的擤鼻涕,一边继续抱怨:“你总是开这个车来接我干什么,朋友们都不敢跟我一起放学了,我们本来说好要一起去便利店的,都怪你——!!!”
“现在去吃不就行了?”
她哥被她磨得一个头两个大。
“没有了!!已经没有了!!”江留月闻言回过头,悲愤的说:“放学的人那么多,年糕福袋最多只有十个!!这个时候去还有什么,早就没有了!!!”
“你都十七岁了,江塔伊。”
她哥伸手捏她带着婴儿肥的脸蛋子,惹来她无能狂怒的尖叫,又抽回险些被她咬到的手指头去揉自己发麻的耳朵:“还为了年糕福袋哭鼻子?你是小猪吗?”
小猪不语,只是从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带你去买,我们去别的便利店去买总可以了吧?!”
小猪不语,只是给自己系好了安全带,还将纸巾捡到了一起。
事实证明,兰博基尼只是看着拉风罢了,不好开不好坐也不好停车。
江留月端着年糕福袋在内的一大份关东煮,连汤带水的她哥不可能给她上车,于是两个人在便利店外面找了个座位坐下。
工作日的下午,江留月所在的语言学校放学比一般的学校都要早一个小时,因此也没有什么人,江留月认认真真吃关东煮,她哥将棒球帽压低到鼻子下头,穿着铆钉外套靠在便利店提供的塑料凳上,不知道摆pose给谁看。
“哥,你吃吗?”
吃到一半,江留月终于良心发现了。
权志龙没有动静,保持着那个pose一动不动。
江留月偷偷摸摸的凑过去想要掀开棒球帽,结果手才伸出去就被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手腕。
小猪吓得嗷嗷叫,她哥单手摘掉棒球帽冷笑道:“想偷袭我?”
“谁偷袭你!!!”
江留月气得脸蛋通红,口不择言,非敬语满天飞:“权志龙你这个自恋狂!!”
然后就挨打了。
小孩捂着自己被踹了的屁股哼哼唧唧跟在权志龙身后,权志龙胳膊上挂着她的书包,手上还拎着一大兜零食,察觉到她怨恨的小眼神就瞥她一眼,她也不敢反抗。
YG的破电梯吱吱呀呀的往上爬,江留月抢先冲出电梯朝着休息室一路狂奔,一进门就对着一脸懵的东永裴和正在翻杂志的李宝型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权志龙被大家七嘴八舌的批斗一番也不辩解,而是左右手先用用力,先把书包砸她背上,再把零食袋子砸她头上。
江留月撅着屁股到处捡零食,一边捡一边继续吐槽,哥哥们这边聊起工作了,她就自动闭麦,拖着书包找了个位置,翻出自己的书本老老实实写作业。
她算是语言天赋很好的小孩,但奈何母语底子太强悍,写作文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带上母语的语法,所以写作这块一直是她的短板。
夜宵都来了,江留月还在写自己的作业,权志龙叼着一块披萨过去看,发现这孩子又在自创韩字了(注:韩语为拼音文字,可以根据发音组合出新字)。
他看着看着就乐了,江留月听见他的嘲笑声,立刻捂住了自己写了一半的作文,用羞耻又愤怒的小眼神看着他。
权志龙对于韩语的典故引用和一语双关、押韵都使用得出神入化,看她写得作文跟看小学生作业没区别,顺势就嘲笑了她几句。
江留月不经逗,一下子就脸蛋通红,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滚出了泪花。
权志龙见好就收,顺势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一边吃披萨一边指点她。
江留月拒绝被指点,屁股一扭,背对着他继续咬鼻头。
权志龙就笑,用没有拿披萨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小孩一爪子挠过来之前赶紧溜了。
当天江留月吃到了她哥给她特意留的夏威夷披萨,第二天吃到了老师给的20分。
权志龙又来接她放学。
江留月不知道他怎么那么闲,说好的死亡行程呢,他今天下午不是应该在鸭鸥亭拍照片吗?
但她今天心情很低落,20分打击了她,于是她懒得顶嘴,上了车给自己安全带一系,就缩成一团emo去了。
权志龙没带她去公司,把她拎到了汉江,今天不吃关东煮吃泡面,她哥还开了一听啤酒。
江留月吸溜着面条,吸溜着吸溜着悲从中来:
“我明天肯定又要肿了,我又要被加练了。”
一边说,她一边又吸溜了一口,然后夹着她哥卧的荷包蛋吃,吃一口嘟囔了一句:“还是永裴哥做的荷包蛋好吃。”
权志龙喝了一口啤酒,拆了一双筷子,从她的筷子里掏走了那半个荷包蛋,一口就吃了。
江留月:“……”
她正要大吵大闹,忽然看见她哥的啤酒,然后就愣了:“你喝酒了,待会怎么回去?”
权志龙对她咧嘴一笑:“哥待会儿就在旁边有通告,你不用关心我。”
江留月:“……那我怎么回去?”
她哥又是一笑:“走个几公里就到了,正好今天也加练了。”
江留月气得要死,眼泪花又要冒出来。
她哥看着她一个劲儿笑。
“你以后不要来接我放学,我不要你接我放学,以后都不要。”
江留月气得要死,恶狠狠的放狠话。
“行。”
权志龙一口答应。
江留月反而愣住了,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明天哥哥就要出差了,你要乖一点,过两天我就来接你放学了。”
权志龙说道。
江留月哦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她慢吞吞吃了两筷子面条,又忍不住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过两天。”
“过两天是什么时候啊。”
权志龙被她逗笑了。
他放下易拉罐,单手托腮看着江留月,伸手将她快要滑下去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声音温和的说道:
“那你是想让我来接你,还是不想我接你啊。”
江留月不吭气了。
她低着头吸溜面条,筷子尖卷了一点点蛋花往嘴里放,嘴巴里咸咸的,涩涩的,又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意味。
“学校还是好玩的,对不对?”
权志龙点了根烟。
江留月点了点头,她正是发育期长身体的时候,一碗泡面不太够,这会儿在啃热狗。
“塔伊。”
权志龙将烟灰弹落在她吃完的泡面碗里,尚且青涩的脸庞上,淡色的眸子里是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温柔:“你想不想接着读书?”
江留月一口热狗没咽下去,呆呆地‘啊’了一声。
她哥就耐心的又问了一次。
江留月有些犹豫,以她个人的想法和喜好,接着读书肯定是最好的,她愿意读书,喜欢学校的氛围,可她也知道自己能这样读个语言学校已经很好了,公司肯让步让她读书,也是因为这学校就一年半,对她的韩语学习和韩国社会化很有好处,再接着读下去,就可能没有那么支持了。
“这些你都别管,什么公司什么父母意愿,钱和学籍的事儿你也别担心,”权志龙看出了她的想法,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
“我就问你想不想。”
江留月点了点头。
“那就读。”
权志龙笑了,他将香烟按灭,抚摸她头顶的手轻轻的滑落,捏了捏她的耳朵:“你只管读,其他的事儿哥来搞定。”
江留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
“哥,你生日还没到呢。”
权志龙闻言挑眉:“怎么了,要给哥哥礼物?”
江留月咽下热狗:“不是,你没过生日就是没正儿八经到20,你在公众场合抽烟,被拍到了要挨骂了。”
权志龙:“……”
十九岁的权志龙比江留月想的还要有本事。
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动了社长,总之公司对于她想从语言学校继续学习考专科的事儿,表现出了支持的态度。
权志龙在筹备自己的solo专辑,进入了比较长时间的准备期,这期间他天天接送江留月放学,还会检查她的作业。
他和江留月一起出现的频率太高,难免会被拍到传绯闻,不过大众对此的态度反响没有太往那个方面想,主要是权志龙批改作业的样子太吓人了,他天天拍了江留月的破烂小作文和凌晨一点还哭唧唧抄写范文的照片发到cy(推特之前的一种韩国普遍使用的社媒)上,不仅发还毒舌吐槽,搞得网民都同情起江留月了。
权志龙还给江留月找了个寄养家庭,这是一对画家夫妻,丈夫是华裔,妻子是韩国本地人,都是性格温和慈爱的好人,因为妻子的身体问题,一直没有要孩子,看到江留月就疼得爱不释手。
他忙起来的时候江留月会在这个寄宿家庭家里留宿,姨母会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亲亲摸摸她的脸,江留月觉得姨母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你是狗吗?”
权志龙揪着她的后脖颈将她拎开。
江留月还在努力的嗅,小手抱着她哥的手臂:“嗯……哥哥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权志龙的手捏着她的后脖颈,闻言只是笑了一下。
江留月很黏那个姨母,很喜欢姨母摸摸她抱抱她,可能是养成了习惯,她会黏在她哥身上,动不动就想要往他怀里钻。
“妈妈。妈妈。”
她半梦半醒的叫,小八爪鱼一样缠在权志龙身上。
权志龙抱着她拍了拍后背,小孩半梦半醒的拉着他的手往衣摆里面伸进去,哼哼唧唧的要挠背。
哥哥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抚摸过后背,找到她痒痒的地方用指甲慢慢的挠,江留月舒服的快要打呼噜,搂着哥哥的手臂团成一团。
睡醒了之后姨母会给她梳头发,她眼睛都还没太睁开,说想要那个反向鱼骨辫,还要上次哥哥给她绑的那种丝带蝴蝶结。
姨母果然给她绑得漂漂亮亮,江留月站在镜子那臭美,忽然愣了一下:
“姨母,姨母怎么知道哥哥给我绑的丝带蝴蝶结长这样?”
姨母淡色的瞳孔看着她,语气宠溺的说道:
“因为他是跟我学的呀。”
……原来如此。
那小小的违和感很快掠过。
江留月在语言学校的学习进入尾声,她开始根据老师给的资料报考补习班,准备去参加韩国的专科学校考试。
不过报名的时候,稍微有点小状况产生,那就是关于监护人的事情。
“塔伊。”
权志龙翻阅资料的手指泛着玉石一样的光泽,他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带着些许倦怠:“……你想不想让姨母当你的妈妈?”
江留月似懂非懂的听她哥说了一大堆关于户籍的优势,而且她哥还说,乔娜那边完全不用担心,他会去沟通。
现在,她只需要点个头就行了。
“姨母很好吧,她会很爱很爱你,很疼很疼你的,我们塔伊不也很喜欢姨母吗?你喜欢这样的妈妈吧。”
她哥说话的声音一直都这样慢条斯理的,带着点嗡嗡的失真感吗?
江留月有点晕乎,但她一直没点头。
“你还是喜欢原来的妈妈吗?”
权志龙把她抱在膝盖上轻轻的摇晃,她好像变得很小很小,变成了一个可以坐在哥哥膝盖上撒娇的小孩了。
江留月不吭声,青春期小孩儿总会对父母有一大堆的抱怨,但她情况特殊,自尊心强的小孩不肯袒露自己原生家庭的摇摇欲坠。
“姨母不好吗?”
“她不爱你吗?”
“你不喜欢这样的妈妈吗?”
她哥却变得有些急切,一直在追问道。
江留月绞着手指,好一会儿才说:“没有,姨母很好,但姨母就是姨母,姨母不是妈妈。”
权志龙不说话,但他很重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攥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觉的用力,喉结在频繁的上下滑动。
“……什么样的妈妈才是妈妈,塔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哥发出妥协的轻叹,询问道。
江留月愣了一下,下意识的说:“妈妈就是妈妈啊,我生下来的时候,她就是我的妈妈了,又不是我要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权志龙顿了一下,他忽然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耳朵,然后又问:“那你要是没有妈妈呢?”
江留月也顿了一下,她的小脑瓜好像忽然卡壳了。
是啊。
她没有……妈妈……吧。
“我、我有妈妈。”
她磕巴了一下,很坚定的说。
“你没有,你现在想一个,想一个你喜欢的那种。”
权志龙立刻说。
“我有,我有的!!!”
江留月急了,跟着她哥大小声起来:“我有妈妈!!!!”
她的视线与权志龙的视线交汇。
江留月很难形容权志龙那双眼睛里的感情。
他就那么看着她。
“……志龙哥。”
江留月不自觉的叫了一声,她伸出小手去摸他的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骤然涌了上来,她甚至有些想要落泪。
奇怪。
为什么。
明明没有什么悲伤的事情。
为什么忽然就想要哭了呢。
光是看着这个人的眼睛……
“姨母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想她是你的妈妈呢,塔伊?”
这话好奇怪。
江留月想。
她本能的觉得这个问题要好好回答,于是她真诚的说:“因为她不管我。”
“……不管你?”
“就……不骂我,不打我,也不训斥我,不纠正我……就是,我提出什么要求都满足我,让我感觉姨母很好,但也很客气……”
江留月觉得自己有点像是说坏话,所以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声道:“妈妈不是这样的,妈妈她……”
‘我要不是你妈,我才不会管你呢。’
‘这都是因为我爱你啊,明月。’
‘妈妈因为爱你才这样对你,才这样要求你的呀,明月。’
‘你不是我生的 ,我会这样管你吗?’
江留月撇了撇嘴,下意识的觉得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声音很讨厌,但那个声音说的话,又根深蒂固的扎在她的血脉里。
好像,不止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要不是怕你拖累我们练习生评级,我才不帮你。’
‘呀,酱得利,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小弟,你要是太烂的话,我会很丢脸的好吗?’
‘你可是我教出来的歌手啊,塔伊,不要辜负哥对你的栽培哦。’
‘你真的没有良心,你这个坏小孩。’
‘我才懒得管你,你跟我算什么关系?’
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
那双浅色的眼睛。
那双冷淡的,浅色的眼睛。
这一次,我感受到了,冷淡背后的爱意了,妈妈。
原来你真的会抱紧我,会亲吻我,会因为我生病而焦虑,害怕我出事儿而整夜奔波,为了我的学籍操心,为我的作业生气上火,会接我放学,也给我买好吃的,会牵着我的手,也会背着我……
你的背好宽阔好温暖,你的声音好好听,你的身上的味道好好闻,每次你摸摸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幸福好幸福啊。
你教我说话写字,教我怎么和人交流,教我礼仪教养,维护我的自尊,反击对我的伤害,流着泪心疼我的伤口,对我说很抱歉没有照顾好我……
我一点都不疼了妈妈,真的。
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是,讨厌我甚至恨我,觉得我是拖累,是痛苦,也不会丢下我的存在。”
“妈妈是……不爱我,也不会丢下我,没办法放下我……”
“带给我痛苦,让我觉得痛苦,我也没办法丢下……也会回到她身边的存在。”
恨我也爱我。
失去了会痛苦万分也会松口气。
靠近的时候期盼着幸福,抱紧时感觉到刺痛。
无法剥离。
无法抛弃。
在察觉到爱的存在之前先行使了爱的权力。
在察觉到恨的存在之后恨自己失去爱的能力。
总是在梦里见面。
总是本能的——本能的——叫着,喊着。
江留月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她总觉得那里有东西。
她于是又摸了摸哥哥的小肚子,她的小手贴上去的时候,她哥明显绷紧了身体。
哥哥的肚子热乎乎的,心脏透过皮肉,传来沉闷的震动。
江留月抬起头,看向哥哥的脸庞,忽然叫了一声。
“妈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了这一声,只是她的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她的身体快速倒下,在意识消散之前,她听到了一声叹息,和熟悉的呼唤:
“乖乖,妈妈在。”
江留月的心中涌出了无限强烈的委屈,她呜呜的哭了起来。
手痛,脚痛,头也痛。
好冷,到处都好冷。
你怎么还不来啊。
妈妈。
*
‘YG如果是个家庭的话……妈妈是……志龙哥?诶?很奇怪吗?志龙哥只是看起来很凶啦……但其实他很好的,他就是很好,他只是嘴巴凶……才不是!!!才不是呢!志龙哥就是很好!就是很像妈妈!!!’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啊……这个……该不该说呢……事实上,我的眼睛能看到吧,是很纯正的那种黑色,我爸爸的眼睛颜色也是这样的,据说是遗传吧,但是我妈妈的眼睛,是漂亮的浅褐色,我其实长得很像她,但好奇怪,就只有眼睛的颜色唯独不像……’
‘……嘶,好像说这种话我会挨揍的,所以,麻烦了,把这个剪掉吧,呜呜呜,拜托您了,PDn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