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姚景略看不见机会,也不是她没把话说明白。
他只是根本不想要那个机会。
姚景略见她不说话,语气稍缓。
“孤不是说元翼以后若有异动,秦国也不理会。”
“北境仍要守。高平这一次损失不小,你那边也要重新补兵马。”
刘灼灼点了点头。她忽然道:“河洛确实比北边重要。”
姚景略怔了一下。
刘灼灼低着眼,还在看图。
“河洛膏腴,人口又多。得了河洛,东西道路都能通,粮赋也远胜北边。”
“河西商旅往来,通着西域,若能经略下来,税赋、马匹、货物都有好处。”
“秦国这些年用兵不少,库里的钱粮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笑了笑。
“大王要先顾这些地方,才是君王之道。”
姚景略看着她挤出来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刚才刘灼灼还一路冒雪冲进来,眼睛亮得像要立刻把河东打穿。如今不过半个时辰,她已经把那些锋利的东西全都收了回去。
甚至不需要他解释,她自己便能把为什么不伐代说得清清楚楚。
姚景略伸手揽她。
“灼灼,孤并非忘了铁弗部的事。”
刘灼灼没有避开,却也僵硬得很,没有贴近他。
“可天下的事,本来也不能只算我一家。”
姚景略无奈:
“孤不是这个意思。”
“可臣说的是实话。”
她没有去看姚景略。
“我父兄和族人死在元翼手里,当然觉得杀他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可大王是秦王,总不能因为臣想报仇,便拿秦国的人马替臣填进去。”
说完这句话,刘灼灼倒好像轻松了些。只是话说得越明白,姚景略越觉得亏欠她。
如果刘灼灼仍旧恼怒,他反而可以继续与她讲粮草、讲人口、讲河洛。
可她不仅全懂,甚至替他把不能说得太冷的话都自己说了出来。
姚景略看着刘灼灼的侧颜。她长而翘的睫毛上还挂着风雪融化后的水珠,给原本锋利明艳的眉眼都抹上了一层氤氲的湿气。
他好言道:“高平这一次损失的马,孤从苑中再拨三千匹过去。”
刘灼灼抬眼看他。
姚景略又道:“北境今年的铁料也多拨一成。”
刘灼灼没有马上谢恩,她看了姚景略许久,才狡黠地笑起来。
“臣方才那几句话,原来这么值钱?”
姚景略瞪她。
“你以为孤是在哄你?”
“那臣便厚颜领了。”
姚景略被她气笑。
“你什么时候脸皮薄过?”
“既然大王都这么说了,那粮也——”
“刘灼灼。”
她终于笑出声,方才那僵硬的气氛像是散了。
姚景略却还是不放心。过了一会儿,又问:“还生气么?”
刘灼灼嗔道:“臣那里敢和大王置气。”
“臣只是觉得,他答应不再犯,大王便信了,未免太便宜他。”
“孤没有全信。”
“那就是信了一半。”
姚景略叹气。
“你非要赢一句?”
“臣白日里在北边打仗都没赢五万代军,回长安总得赢点什么。”
这次姚景略笑着把她搂在怀里。
事情似乎便这么过去了。
她白天照常往姚景略书房去,有时看北境送来的文书,有时同他谈河西商路,有时听大臣们争河洛的粮运。她甚至主动问过两次河西的事情,听得十分认真。
姚景略原本还担心她只是嘴上说不生气,见她如此,心里渐渐放下。
只是那点愧疚反而没散。
她越是懂事,他越觉得自己亏了她。
有一晚两人独处,姚景略批完最后一卷公文,伸手揉了揉眉心。
刘灼灼坐在一旁,早已换了常服。她看了一晚上军报,后来懒得再坐直,便靠到他身边。
姚景略顺手揽住她,她便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雪早已停了,宫中十分安静。书案上的莲花笔座仍旧摆在砚旁,青白釉被灯火照得温润。
刘灼灼今日穿着水色的衣裙,娉娉袅袅,长发松松地挽着。谁能看得出几日前,她还带着几千骑兵在山谷里伏击元遵的后队。
姚景略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她不是安北将军就好了。
不必常年在高平以北吹风受冻,不必领着那些杂胡部众,不必每天算粮草、兵马,也不必一见代军南下,便想着什么时候能杀元翼。
若她只是留在长安,只是他的女人。
宫室也好,珠玉也好,衣裳也好。
她若想读书,宫里的藏书尽可以看;若嫌长安闷了,也可以陪他出去。
总比日日把命系在马背上好。
想到这里,他自己先觉得有些好笑。
刘灼灼没有睁眼。
“大王笑什么?”
姚景略把她往怀里揽近了一点。
“没什么。”
刘灼灼嗯了一声。她的脸贴着他的肩,听得到他的心跳。
姚景略待她确实很好。
兵是他给的。
爵位是他给的。
符节是他给的。
长安这些年给她的粮、盐、铁、马,也都是真的。
甚至到了今日,他明明拒绝了她最想要的东西,却因为心里觉得亏欠,又主动给了她三千匹马和更多铁料。
可正因为此,她也想明白了两件事。
她的将号、符节,都是姚景略一句话给的。
而她的仇,终究只有她自己会当成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她不能靠姚景略替她复仇,更不能让自己永远只能靠姚景略才能握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