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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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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灼灼是在风雪里赶回长安的。

从北境到长安不算近,冬日更难走。几日前落下的雪还没有化尽,道路两旁俱是灰白,马蹄踏过去,冻硬的泥雪碎裂开来,发出闷响。随行的人一路换马,她自己也几乎没有怎么停。

燕地大战未歇。元翼的大军在东面耗了这么久,人马、粮草都不是凭空来的。如今常山王又无故南下,袭掠高平,秦国若在这个时候进兵河东,北面由她与莫弈罕牵制,正是难得的机会。

况且这一次理亏的是代国,她甚至不用再想一个冠冕堂皇的名目。

刘灼灼越想越觉得这仗该打。

路上几日,她在马上便已经把事情来回算了好几遍。秦军不必深入,先向河东施压;她这里也不必真与代军主力硬碰,只要逼着元翼分兵。若燕地还没有完全稳住,东西两面同时吃紧,代国至少得吐出几个地方。

以往她说伐代,多少还夹着刘氏血仇,别人很容易觉得她是私心。

这一次,元遵先动了手。秦国若反击,谁也说不得半个“无故兴兵”。

她进长安时,天刚过午。宫门外的人甚至没料到她回来得这么快。消息送进去的时候,姚景略正在书房见人,听见内侍说“安北将军到了”,还愣了一下。

书房门一开,一股冷气先卷进来。

刘灼灼还穿着骑装,外面披着狐裘,肩头和发梢都沾着没来得及化的雪。她一进门便把手里的舆图放到案上,连礼都行得比平时敷衍。

姚景略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是一路跑回来的?”

“换了六匹马。”

她脸上还带着一路风雪吹出来的红,眼睛却亮得很。

“大王,臣这次回来不是述职。”

姚景略一看她这个样子便知道有事。

“那是什么?”

刘灼灼已经把舆图展开。

“臣找到机会了。”

她指尖落在北面。

“打元翼。”

姚景略没有立刻说话,刘灼灼却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

“元遵五万众袭高平,此事已经坐实。高平府库、牲畜、人口都有损失,若不是臣在他回军路上截了一次,只会更重。”

“代军刚从燕地打完大仗,东面的兵马必然疲敝。元遵这次能抽五万人出来,说明燕地局势已经有了变化,但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便把前几个月耗掉的人马补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沿着河东往北划。

“臣以为,此时可以向河东出兵。”

“无需深入。先逼他分兵,再看元翼怎么应。”

“臣与高平在北面牵制,他若顾东面,北边便空;若顾北边,河东便有机会。只要打得快——”

“灼灼。”

姚景略打断了她。

他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立刻问兵力,也没有问粮草。

他只是伸手,从案旁拿过一封国书。

“你先看看这个。”

她接过来,看到上面的封印,立刻皱起了眉。

是代国来的,辞令写得十分客气。

元遵此次南下,被说成边将处置失当、部众逐利失制,代国并无侵秦之意。国书里重申旧好,又说愿遣人交还部分所掳百姓,并保证以后约束边军,不再越界生事。

刘灼灼把国书“啪”的一声重新放回案上。

“所以呢?”

姚景略看着她。

“你还想有什么所以?”

“所以大王还是可以回一封国书,驳斥代国无礼在前,然后出兵?”

这一次轮到姚景略沉默。见刘灼灼不依不饶,他只能耐心道:

“代国既已遣使致歉,也愿交还人口,此事可以到此为止。”

她盯着姚景略。

“元遵带五万人进高平,抢了府库,抢了马,抢了牛羊,带走那么多人,一封国书——便到此为止?”

姚景略语气仍旧平静。

“你已经截回一部分。”

“那是我抢回来的!”

刘灼灼抢白。她的理智瞬间被不可置信的愤怒占满,接着又涌上不甘与委屈。她花了好一会儿平复心情,才缓了缓语气道:

“何况……一封国书能管几年?”

姚景略微微皱眉。

“灼灼。”

刘灼灼不等他说完,已经把手重新按回地图上。

“臣不是要因为一口气便与代国倾国相争。臣说的是现在有机会。”

“元翼打燕国耗了这么久,元遵刚带五万人走了一趟。此时河东若动,秦国不是师出无名。”

“但是过了这个机会呢?”

“等燕地全归元翼,等他把兵重新养起来,等他哪天又觉得高平好抢——到时候谁替秦国挑时辰?”

姚景略知道她说得有理,却仍摇了摇头。

“开战不是儿戏。”

“臣知道。”

“你若知道,就该明白,一封国书之外还有很多东西要算。”

“那便一件一件算。”

刘灼灼索性坐了下来。

“粮草,马匹,河东守军,元翼还能调多少人,大王都可以算。”

姚景略却没有动舆图。

“孤已经算过了。”

这句话出乎刘灼灼意料。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姚景略道:“秦国不缺仗打。关中要休养,河洛未定,河西也不能不顾。燕地如何、代国如何,都可以看,但不必每逢机会便兴兵。”

“元遵这次既已退兵,代国也愿意认错,边境恢复原状,便已经够了。”

刘灼灼皱眉。

“恢复原状?”

“是。”

“所以大王觉得,只要元翼不再南下,秦、代维持如今的疆界便可以?”

姚景略看她一眼。

“有何不可?”

刘灼灼没有马上说话。

外面还在落雪,窗纸后透进来的天光发白。炉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点轻响。

过了一会儿,刘灼灼才重新开口。

“那若元翼十年都不再南下呢?”

姚景略想了想。

“那自然最好。”

她低下头。

刚才一路带回长安的那张舆图还铺在两人之间。

河东在那里,高平在那里,代国也在那里。

路上几日,她看这张图的时候,只觉得每一条河、每一条山道都像有路可走。现在再看,忽然发现事情原来比她想的简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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