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止水呵出一口白气,沾湿了大半衣服的他像一只翅膀淋湿的乌鸦,滑过倾斜的屋瓦,停在房檐下。
雨水滴滴哒哒一叠声打在彩钢板上,冲刷出底下漂亮鲜艳的蓝底。
“怎么停在这里。”
另一只乌鸦驻足,自然而然掸落水汽,亲昵靠近了几步。
潮润的水汽弥漫,深秋季节的冷风几乎要锉下一小点脸颊肉。
止水轻轻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蹭他冰凉凉的脸。
两只乌鸦倚在一起,分享薄薄的温暖。
“小惠这次去了哪里?”
去了镜面溪水下的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们都不会陌生的地方。
伏黑惠初睁开眼,还以为自己瞎了。
摸索了一阵,满手湿土,他才能确认自己落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窟里。
等他灰头土脸从地洞里爬出来,迎面对上一双漂亮的红眼睛。
沉淀于眼底的猩红像血液,而眼神清透像冰寒的潭水。
伏黑惠眼熟这双眼睛。
是个落单的宇智波。
宇智波急促地喘着粗气,上身满是血痕,瓢泼大雨里跌跌撞撞,仿佛一只将死的乌鸦。
他眯着眼,看不清突然从土里探出头的人影,自喉间吐出一口灼热的血气。
追兵的脚步逼近,宇智波恍惚了一瞬,头朝下栽倒在草甸里。
鬼鬼祟祟的锁链卷住宇智波的脚踝,猛地往后一拉。
“人呢,不是往这边跑吗?!”
“真该死!快找!!受了重伤他跑不远的!”
草丛中露水飞溅,洞穴里压住重伤者的伏黑惠不敢放松。
血腥气太重,身下人心脏蹦跳如同擂鼓,紧绷到即将破体而出。宇智波镜口含鲜血,奈何偷袭者死死卡着他的齿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体往下一沉,伏黑惠压着他埋进影子,星星小灯照亮内侧的漆黑阴影。
宇智波腰部发力,后腿紧蹬,鼓足劲想干脆把他反甩出去。
濒死的战士气力不足可筋骨却十足强韧,一身牛劲的伏黑惠还真没按住他。
爬起来的伏黑惠默不作声,又扑了上去。
死死扭住宇智波的上身,深深往下抻住后背,试图反绑住他的双臂,遭到了剧烈的反抗。
止水哥说的没错,每个宇智波都是这个犟种样。
流失太多气力的宇智波用力后蹬,眼中转着一对猩红内嵌黑纹的瞳孔,直直看向翠绿色眼瞳深处。
……同属于宇智波的瞳力将他拒之门外,算个不大不小的警告。
宇智波闭上眼睛,上涌的血液呛得他剧烈咳嗽。
来不及多想他为什么放弃了抵抗,伏黑惠连忙把他放倒,手掌泛起绿莹莹的光。
【掌仙术】!
这是属于千手的秘法仙术……宇智波镜睁大眼睛。
术士快手快脚,贴着反转术式的咒纸紧紧缠上身体,保准裹得像是刚出土的木乃伊,动都动不了。
他可是专门找硝子小姐进修过的医疗知识!
抢救只剩一口气的伤员也不是第一次,伏黑惠成了熟练工。
赤脚医生掰伤员下巴,逼他生生呕出一口血。
“别憋气!”
……
宇智波镜瘫在地上,浑身剧痛,可至少喘得上气了。
伏黑惠把他搬到树下,蹲在河边默默洗自己的血手。
不设防的后背敢直接面对他,蹲下洗手也没毫无清理气味的意识。
没有一点安全措施,到底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水里的血气也自然而然引来了不太好惹的玩意。
亮起锋利乱牙的食人鱼不怕咒力,光是嗅嗅血味还不算完,三四次冲过来咬他的手。伏黑惠干脆伸出手指,轻描淡写捏碎了鱼头。
强度堪比钢刀的食人鱼鱼头。
……他没问题了。
“你叫什么?”
宇智波已经暴露了万花筒写轮眼,闻言有点惊讶,“我叫……明,宇智波明。”
族内开了万花筒写轮眼的一只手都数得出来,通缉榜悬赏榜个个榜上有名,他没认出来?
“伏黑惠。”
是真的不认识,宇智波镜瞧着他的脸,他真信了。
身着异服的少年甩了甩手指的水滴,眼中沉着清透的绿,叫他想起族长偶然得到的一枚温润清透的宝石,内里仿佛蕴着森林的生机绿意。
等等。
森林?
一想到森林,就想到个围绕在他们备受尊爱族长,竖着两根须子的黑褐蟑螂。
黑发绿眼,还会千手一族密不外传的掌仙术。他是千手一族的人?
不像,千手从来不吝于向外人报出自己的姓氏。
两族可是世仇,救他没道理。
伏黑惠。从来没听说过的姓氏和名字。
伏黑惠蹲下身,黑白大狗从树后窜出来,嘴筒子亲昵又热情地蹭他的手指。
“有几个人?”
伏黑惠借着藤条,类人猿似的在高大的木林里摆荡,捆成粽子的宇智波明忍受着狗车的颠簸,听见上方风声猎猎。
从别处极速射来的手里剑根本瞄不准他,哚哚哚全插进树干。
树杈间跳跃的黑影弯起拇指和食指,捏起影子里的腰果,精准射了出去。
噗通噗通,失去意识的忍者安详倒入草甸,腰果上附着的金火早啃干净他们护体的查克拉,昏倒时闻到了一股该死的香甜奶油味。
伏黑惠将最后一枚腰果抛给津波里,拍拍手,看向不远处的宇智波族地。
宇智波明脸上难掩劫后余生的庆幸,看来是没走错。
怎么……好像和两个宇智波告诉他的不太一样?
不应该是座村子吗?忍族混居的木叶村。
也没感觉到任何结界的存在。
伏黑惠自称曾受某位宇智波照顾,路遇被追杀的重伤宇智波当然不能坐视不管,至于他本人,只想暂住族地内,躲过一时风头。
从来没听说过此人名号,也不知道他要躲什么风头,宇智波居然欣然接受了。
当然,如果他不是一边轻轻搓着袖口一边说这话,可能更有说服力。
“你恩人的名字?”负责问询的老人摊开卷轴,一行行往上写他精雕细琢的谎言。
“宇智波……”伏黑惠略微顿了顿,“悟。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如今的宇智波仍是族地而不是忍村的一员,伏黑惠判断自己可能大概也许真的找错时间了。
五条悟肯定不会介意被借用字。
宇智波的血继限界保护严格,几乎不存在流外的子嗣。站在伏黑惠面前的老人,是活了三代的族中长辈,在宗庙中管理了一辈子名册。
宇智波族内从来没有叫“悟”的族人。
伏黑惠可不知道自己编造的谎言两秒钟就破产了。
老人收起卷轴。
他们都以为镜回不来了。他在撤退殿后时背部中了流矢,当即直不起腰来,像一只折翼的鸟远远落在后面。
缠成绷带粽子的“宇智波明”动弹不得,疼得呲牙咧嘴,还睁着一双大眼示意族中长老。
“族长不久前才下山去找你,算算时间也快回来了。”
老人又看向伏黑惠,乖巧的少年望着墙上的挂画发呆,他筋骨强韧肤色莹润,手边的刀鞘上刻着日月回轮纹样,炽烈的金光闪过指隙。
毫无疑问的强者。听说宇智波镜活着回来的泉奈匆匆赶来,一眼断定。
但肯定没有哥哥强。
两位美少年平平对视了一眼,视线各自错开。
如果不认识宇智波镜只是个巧合,可连忍界修罗的弟弟、心口的逆鳞、唯一的软肋都不认识……
根本就没有哪家忍族是姓“伏黑”的。
从大门口经过的全都是术士,伏黑惠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宇智波,忍不住多看几眼。
无论男女都是雪肤黑发,面容秀逸或娇美,清丽或端正,一双双黑眼睛翘过来,偶尔几个沉着森严的红。
盯着他看了两秒,猩红才淡了下去。
伏黑惠不怕,写轮眼中的勾玉纹路大体相同,各人有细微差异。
他们穿着裁剪相似的立领长衣,领子后印着红白两色如同团扇的族徽。
伏黑惠轻抚指尾他弦,借来的银线轻轻贴上那些无知无觉的宇智波,又悄无声息松开。
莹白灵魂光度不同,或多或少缺了部分。
与灵魂相连的特殊眼睛,会一点点刺伤己身。
发展到末期,也就是宇智波的血继病,和鼬哥最开始是一模一样的问题。
灵魂的缺损和咒术师的不同,是自身力量的搏杀——伤损掉的灵魂有没有修复的可能?
一道暴烈至极的目光瞬间撕碎了他弦,将他完全钉死在原地,身着暗红武甲的男人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注意到他的视线,这才跨步走了进来。
甲胄摩擦声几不可闻。
震碎的他弦缓缓消散,阴寒如冷月的灵魂印象仍残留在伏黑惠的眼皮里。他默默将应激的津波里按回刀鞘。
走过来的男人气势太盛,人们对其初印象往往是驰骋战场的杀神,很少有人敢直视那双可怕的眼睛,遑论欣赏容貌。
眉目浓丽的男人有着刀锋一般阴厉锋锐的恶兽气质,身上犹沾着未干的血迹。
“您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伏黑惠慢慢移开了目光,尽力稳住呼吸和心跳。
极度危险的术士,上一次带给他这种浑身颤栗到僵硬的存在,还是已经碎到尸骨无存的盗枢者。
“嗯。”
宇智波斑像只炸毛大猫,稳稳坐下,“有客人?”
“是毛头小子的救命恩人。”
宇智波斑颔首,手脚发僵的年轻人垂头不与他对视,视线转到他死死摁住刀鞘的手。
“你不认识我?”
伏黑惠开始疯狂检索止水和鼬和他提到的宇智波,可他的两个哥哥向来对神秘的忍族讳莫如深,谨慎向他透露任何宇智波的血腥历史。
如果按照两个宇智波哥哥的说法,这一代宇智波族长应该叫宇智波富岳,正值中年。
找错了时间的伏黑惠怎么可能遇到还叫做“富岳”的族长。
“族长,千手一族的族长在门口。”
宇智波斑抬手止住部下的话头。
伏黑惠抬眼,对他的问题保持沉默。
“你不认识我。”他笑了起来。
在战国时代的忍者不认识宇智波斑,就好像人忘记了怎么吃饭,活活把自己饿杀了一样可笑。
难道这个年轻的孩子,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你眼睛里为什么会有宇智波的封印术?”
宇智波镜放弃反抗,他踏入一族族地至今没有被乱刀捅死,全都是因了眼中那一道早先宇智波鼬设下,封锁宿傩残魂的封印。
陌生宇智波的瞳力。
宇智波斑很有兴趣,他起身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兄弟二人心领神会,不需要斑哥多说,泉奈明白 。
伏黑惠在宇智波族地住了下来,他容颜秀丽话语不多,能毫无违和感地混入一群宇智波,全然不似经常跑来的千手族长那么令人讨厌。
小动物们莫名其妙喜欢他,不管到哪后边都缀着一行走地乌鸦,翘尾巴眼巴巴等他放饭。
没搞清宇智波悟是哪一脉人前,宇智波坚决不能放他走。
伏黑惠混了几只影鸦进了鸟群,收集了一堆衔回的他弦,又旁听了几节查克拉性质的入门课程,心中大抵有了猜想。
只差一个宇智波贡献一下自己,验证一下他的猜测。
假名宇智波明,真名宇智波镜的伤员终于能拄着拐,蹦蹦哒哒走出病房的那一天,和门口撸猫的伏黑惠撞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是谁的忍猫,通体黑得油光水滑,一双猫眼亮如翡翠,眯着双眼任伏黑惠挠下巴。
那腻歪劲,恨不得化成蜜糖粘人身上,从喉咙里夹出几声嗲嗲的甜音。
宇智波镜面无表情,伸手捏住忍猫命运的后颈皮。
他的忍猫,他的!!逆子都快忘了亲爹了!
伏黑惠眼神一亮,抓住他如一阵清风掠出族地,反抗无果。
宇智波镜一头小卷毛,眼睛大而亮,眼尾上翘,睫毛浓密,看上去和止水一脉相承。
伏黑惠很难对这张与自家哥哥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的面容产生恶感,抓他站到后山的树上。
他们站在不逾半掌的树梢,伏黑惠脚下是更细的吐枝,整个人轻如羽毛,随着清风微微摆动。
伏黑惠简单解释了自己关于阴阳查克拉的发现。
既然灵魂的缺损是后天而非先天造成的,那便不需要寻求查克拉之外的解决方法。
津美纪曾在房间内微缩世界的咒力流动,最终依靠天生的知感和反复实验,得出了天平失衡,灵魂失缺的真相。
伏黑惠仿照方法,又设法拿到了一名宇智波的魂息,查克拉,甚至是一缕瞳力。他没有姐姐那样能轻易靠近世界实质的天赋,但总算是事倍功半、磕磕绊绊搭了个框架出来。
在风、雷、火此类性质之外,查克拉天生带有阴阳两大基础属性。普通忍者的查克拉属性较为平衡,哪方多一点都是正常情况。
可宇智波不是,纯粹的阴之力侵蚀着写轮眼,也一点点磨去灵魂。
宇智波镜算是听明白了他的长篇大论,“那我们到河边是来……?”
打劫。
只需要一名普通忍者的部分查克拉和丁点魂息,他得尝试分离一下阴阳之力。
要是世界上有人的查克拉是纯粹的阳之力,也用不着这么劳心劳力。
镜指着自己,“我的作用是?”
“证明我是去打劫的,不是去勾结的。”
话音刚落,他随着掠过枝头的清风飞出去,兔起鹘落间一巴掌劈晕岸边鬼鬼祟祟的忍者,拖到草甸里。
从影子里窜出的青蛙蹦蹦跳跳。
伏黑惠一挥手,他们排队跳回影子里。
光是宇智波镜看见的,都不下三种小动物跑进跑出。
族中怀疑过他是操使影子的奈良家的子嗣,宇智波斑说不像。
没有哪个奈良子嗣能做到在影子里穿梭的,当然也没有谁能从影子里召唤忍兽的。
还没等伏黑惠动手,一个走过河边的村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镜,快来!”
伏黑惠拉他到树梢,指着对岸皮肤黑褐正在汲水的村夫。
“我感觉到了,他的查克拉就是纯粹的阳之力。”
敦厚的村夫坐了下来,慢慢卷起裤腿,脸上满是愁苦,大大叹了口气。
宇智波镜有点稳不住声线,“等等等等,你确定那家伙就是纯粹的阳之力?”
伏黑惠笃定点头。
他弦探过去,一轮中正耀眼的烈日顺着牵到他的灵魂,却是没有分毫攻击性的无害。
如春日暖阳一般的灵魂,举世罕见。
千手本来就是森林的孩子,穿上村夫的衣服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乡里人,骗过没学过识人术的伏黑惠简简单单。
“等等等——等!”
镜连忙拉住雷厉风行的少年术士,嘶着舌头拽他回来。
村夫抛了拋手里的石子,无聊地打起了水漂。
“对面的村夫是——”
【别说 。】
族长冰寒的嗓音贴耳刮过,镜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为什么不说?原来族长就在附近吗?他在和千手族长玩什么很新的“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也知道我在这里但是我们就是不见面”的花样吗?
考虑到对面只是一个查克拉少得可怜的村夫,伏黑惠猜,“你放心,我只需要一缕阳之力查克拉,绝对不会伤到他。”
真依姐姐的构筑咒阵他带了多少,够用吗?
村夫站起身,打了满满两桶水,似乎要往回走了。
“宇智波斑的眼睛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伏黑惠说话永远都是这么简单直接,像一把入胴见血的尖刀,“再高强度使用写轮眼,瞎掉还是轻的,灵魂缺损并发的血继病会要了他的命。”
他唇红齿白,吐出的字眼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村夫脚步一停,嘴角向下撇着,又重重叹气,还是一张苦瓜脸。
他听见从后方袭来的风声,几乎能模拟出少年的袭击线路。
左后方五步的树丛的影子里跳出来,牢牢箍住他的脖子,要么用药要么用蛮力将人捏晕。
山茶花的清幽香气漫上鼻尖,村夫应声倒地,安然闭上眼睛。
伏黑惠小心翼翼放倒他,上下检视一番。
一缕纯粹的阳之力查克拉成功到手,宇智波镜表情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愿去看躺在地上装晕的狡猾千手。
最后伏黑惠给他把两桶水重新打好,往他慷慨的怀里塞了两枚之前不知道谁塞进他影子里的金判。
可能是哪个咒术家族的老东西上供给五条暴君,大家长哪天随手扔进他影子里的。
要是伏黑惠多看两眼,还能看到金判左下角小小的“禅院”字样。
看到了也不会在意的。
拉上身体伤势未愈,精神状态更是雪上加霜的宇智波镜,伏黑惠火急火燎赶回宇智波族地里。
晕倒的村夫这才悠悠睁开眼睛,热情向一身甲胄的长发武士打招呼:“斑!好久不见了!”
距离上一场单挑才多久,还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