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的魔法使正处于倦怠期,笔尖沙沙,绘在书本的笔记断断续续。
春风吹拂,捎来几片花瓣到桌上,芙莉莲打了个哈欠,淡香被夹进书页里。
于世界尽头,她已然聆听亡灵之声,了却心愿,惊险刺激的冒险过后,总该是平静而安稳的日常。
长生种的好处之一,精灵总是漫长历史的见证者,参与、记录和感受一切,不管是好的坏的。
我希望是好的居多,辛美尔这么说。
她当然知道。
漫长旅途结束之后,芙莉莲拎起箱子,找了个好地方隐居。
旅途中收集的魔导书和新魔法大部分都没好好细分研究就被塞进了背包,直到现在才重获天日,总算有时间一一研究。
“芙莉莲大人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地方?”
长耳的精灵入神地翻阅书卷,头低低地埋进纸里,“这里很清静,离你和修塔尔克定居的地方又不远,去城镇也方便。”
她想不到有什么缺点。
窗外春花吐蕊,粉白挤蹭,黄紫点缀,风一吹便是斑斓的色浪,淡黄的蝴蝶停在窗沿休憩。
更远一点则是浅蓝温柔的花海,宛如某人明亮多情的眼。
……我看芙莉莲大人就是为了这片苍月草的花海留下的。
精灵的耳朵抖了抖,啾地打了个喷嚏。
“芙莉莲大人,真的不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吗?”菲伦还想争取一下。
她望着人类年轻的面容,她望着精灵不老的容颜。
这里不仅是苍月草的花海,还是老师的墓碑,伏拉梅最喜欢能让草地开花的魔法。
石碑已化风沙,她还能为师父留一片花海。
而在不远的未来,菲伦和修塔尔克也会先一步松开她的手,走进花丛里。
算什么呢……守墓人?
长生种的路从来只能陪一段,芙莉莲早习惯了目送故友的背影。
只是想到这些,难免感到轻微的失落和遗憾。
“我会记得去看你和修塔尔克的,走吧走吧。”
气鼓鼓的菲伦还是争取到最少一年来四回的承诺,一步三回头走掉了。
可芙莉莲的麻烦还没完。
正解读魔导书的魔法师抱起法杖,窗外烈风呼啸,撕扯花瓣向上空升腾。
狂暴的气流揪起发辫往上吹掀,抢走头绳,精灵一头长长的白发哗哗散开,随风乱舞。
龙卷正中震颤吞吐,芙莉莲眯起眼,周身魔力放开,法杖对准龙卷正中。
倒飞悬空的花瓣再度如雨倾落,重重向下拍打,狂风核心像颗陨星,在空中划出刺眼的光芒,直直坠落。
落点方圆二十米的花草从根上烧了个干净。
芙莉莲捏紧法杖。
俊秀少年与白发魔法使四目相对,倒灌的花瓣雨纷纷扬扬,浓郁的花香直冲鼻腔。
下一秒,这小家伙猛捶胸口,拼了命往外吐下落时挤进嘴里喉咙里的花瓣。
“呕.......呕!”
好笨。
“令人吐出喉咙异物的魔法”。
好用的民间魔法,鱼摊老板送她的。
“幸好你没有一头跌进苍月草里,要是一个浑身污秽的家伙毁了我最喜欢的花田……”魔法使背着手拿法杖,仰起头看他,威胁溢于言表。
来自异界的小客人自述来修补已有裂纹的世界墙垣,高举双手毫无敌意,问起世界的异状。
“久远的封印全都松动了,”精灵点了点书页,“原本只需要五十年加固一次,现在二十年就要去看一趟。”
很多封印下并不是强大的魔物,而是一时人力不可改变的天灾,缓慢塌陷的冰川、啸叫的雪崩、绵延千里的裂地。
面对人类无从抵抗的天灾,魔法也只能尽其所能延缓它毁灭的进程。
芙莉莲翻了一页,神情冷淡。
二十年,转个背就过去了。
年龄连芙莉莲零头都没有的少年耳聪目明,气质奇特,一看就是会低头听长辈讲话的好孩子。
他、他还真不是。
毕竟踏入此间世界的前一天,这只拳头还在和老头的脸激情互殴,老东西试图先兵后礼武德不佳,急眼了抄家伙,硬要他留下。
这群老东西到底对禅院有毒的血脉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唾沫横飞给伏黑惠也说烦了。
年级大了身板又脆,被一拳打至跪地,爬都爬不起来。
伏黑惠心虚地应了一句“乖巧”的夸奖。
“你要赔我的花田。”魔法使抚摸枯焦的草地,算是答应收留了这个麻烦。
灰头土脸的伏黑惠第二天一早就勤勤恳恳地播种浇水,昨天一场烈风卷跑了太多花瓣,打眼看去满地雨水泡湿软了的落花残叶。
「南风把春天吹得骀荡不宁……」他心中默念,激起浅层的魔法涟漪,一股强劲的冷风自远方荡来,他连忙打住。
真是没什么进步啊。
只能一点点捡起来。
不远望去则是一大片薄淡的浅蓝,昨天的浩劫却没有波及到它。
轻盈花瓣随着微风轻轻摇动,轻薄的柔软透着阳光,蒙上一层梦幻温柔的蓝。
一定是承载了主人深切的珍重,花田才被打理得这么好。
苍月草本就是顽强又坚韧的植物,芙莉莲没怎么费心打理。
花田的主人坐了起来,草叶繁茂,落到头发、树叶和裙摆的浅蓝,染上苍月草的淡淡清香。
伏黑惠开口问她。
芙莉莲慢慢转着套在手指上的戒指,笑得神秘兮兮,“你想知道吗,有关我恋人的故事?”
风一下吹得猛,鲜花吐蕊,亲昵地一下下吻她的膝盖。
长生种也会有爱情吗?
精灵轻轻抚过淡蓝花瓣,她可没有开玩笑。
伏黑惠见过的长生种和芙莉莲都不一样。
于他们而言,一分钟和十年无甚分别,时间宛如流逝指尖的细沙。
为什么要珍惜呢?自己坐在一片广阔无垠的沙漠上。
除自身之外,几乎万物皆有逝去之日,不动心起念便永远也不会承担失去的痛苦。
“害怕失去不是逃避成长的理由。”
“但也正是那短短的十年改变了我。”
“辛美尔,这是我爱人的名字。”
苍月草应和她的呼唤,吹了朵小花落到头上,仿佛一个爱抚。
只给了他一个名字,这之后芙莉莲不开口了,躺回花丛中晒太阳。
默许了小孩翻书架上的历史书的行为,精灵暗中观察了几天,默默划了个位置给他看书。
新埋的花种已经吐出嫩芽,书架上的魔法史也翻尽,除了芙莉莲说的封印松动,他找不到任何世界裂缝的线索。
也没有方法。
他心烦意乱地靠在镇上的铜像坐了一会儿,心有所感往上瞧。
再怎么小心维护保养,时隔九十多年的造像也逃脱不了磨蚀风化的命运。
盯着勇者年轻但失真僵硬的脸,仿佛有人隔着漫长岁月投来一眼,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可那只是一阵轻柔的风,卷起衣领沾染的残香。
伏黑惠有所明悟。没法在书上找到线索,他干脆亲自去看看。
很快芙莉莲就发现这小孩远远称不上听话。
倒不如说,非同一般的熊。
最早是发现他回来时沾满了吐火狗的火焰灰——那群魔物的聚集地在三十公里开外,光是靠近就会沾上一身焦炭味,他自认为洗的很干净,躲不过精灵敏锐的魔力探知。
比起一个人是怎么单枪匹马捅了大狗窝的,芙莉莲更想知道他怎么能一天往返杀了个来回。
早晨照料完花草就原地消失,直到晚上披着夜露回来,和她打声招呼。
不愧是年轻人,累了一天眼睛还亮晶晶的,一点憔悴都看不出。
前几天试图装乖留个好印象,晚上和芙莉莲打招呼怀里还抱着图书馆借来的书。
芙莉莲也没戳穿,伏黑惠心虚逃走的样子让她想起小时候的菲伦。
后来装不下去还是他手痒飞奔去了雷火狮的封印结界,元素特化的魔物的咆哮差点吼聋了他。
火气冒上头的伏黑惠在鏖战里被火燎雷打烤糊了头发,提刀把这畜生竖着切成两块。
可还是沾了一身臭口水,闻闻自己差点哕出来。
年长的精灵没有责骂,只皱起眉毛合上木门,两天没和他讲话。
还有一天竟然是摁着尖嘴鸟魔物飞回来的,被戳瞎了眼睛的魔物在风中连打了七八十个跟头,死活甩不下他。
平地上是驯马高手,天空中是训鸟大师——哪有什么技巧,纯粹力气大,咒鞭快把鸟脖子勒断了。
高空狂风鼓动,少年哈出一口暖气,离地面几十米就敢放手往下跳,指尖划过一道极利落的刀光,从翅膀下侧切入,横断整只魔物的头颅。
好天赋,芙莉莲点头。
好胆色,芙莉莲摇头。
终有一天是被菲伦抓回来的,紫发魔法使气鼓鼓走在前面,红发战士在后面押着小孩,禁止逃跑。
菲伦看看精灵又瞅瞅不听话的小孩,两个不省心的祖宗表情寡淡。
“芙莉莲大人一点也不上心,怎么能放小孩一个人和腐蚀毒龙战斗呢?”
身高一米八零,年龄十九岁的特级术士有战士般结实的筋骨,手脚修长,比菲伦还高一个头,满头问号,“我,小孩?”
这种事情一看就知道吧。
菲伦无视了他的问题,继续喝茶,继续心事重重。
怪不得菲伦,远离人群社交的术士大多都有原始猿人般清澈愚蠢的底色,个中翘楚(不是特指小惠)和非人类互搏了十几年,最近才开始和正常人社交。
成功交到了 0 个正常朋友,只怪他长得太凶,平时冷冰冰的脸令人望而却步。
他盯着镜子里不讨喜的自己,决定怪罪甚尔。
只有真正走近的朋友才会发现,这家伙大部分时间脾气相当好,总叫人想去逗一逗,露出些不一样的好玩表情。
挨训的家伙之一还在看书,完全没有反省。
菲伦用力合上精灵手底盯着的书,转头换个人开始数落,“伏黑君以后也不要一个人行动,腐烂毒龙是能烧穿皮肉的。”
伏黑惠刮了刮鼻子,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倒水的红发青年,修塔尔克头发根冒出一缕缕黑,让他整个发顶像有蒂把的小番茄。
战士眨了眨眼睛,额头的疤或者悍厉的三白眼完全没给他多添几分凶恶,反而咕嘟咕嘟冒傻气。他规规矩矩倒好水,然后推给小惠一杯。
谁要在菲伦训话的时候顶嘴求情啊,是嫌火没烧到自己身上吗?
修塔尔克默默给菲伦也递上一杯,不冷不热,温的刚刚好。
视线掠过生闷气的魔法使,没出息的番茄战士,白发的精灵微微朝他摇头,伏黑惠只得继续低头挨训。
“关于世界的裂隙,没有更详细的情报吗?”
首尾相衔的魔力散发着淡蓝光晕,旋出紫发魔法使指尖,边缘散落光点的方片飞转又归拢成团,轻微凹陷后从内爆开。
“虽然很细微,可确实会有损耗。”
从浩如潮水的魔力里,她敏锐捕捉到细细逸散的一丝,朝向北方遥不可见的天空消失。
菲伦对魔力的掌控比她更纯熟。也能更细致地分清比发丝还细头的流向,芙莉莲夸奖地摸摸弟子的头。
尽管学生已经比她还高一截。
放着不管也不会有多大的问题,按照这种流溢的速度,至少两年才能被人们观测到吧。
“芙莉莲大人只是单纯的懒到不想出门吧。”
芙莉莲侧眼盯着窗外摇曳的苍月草浪波,语气凉凉,“菲伦,我们可是刚刚才结束去天国的旅程。”
嗯,菲伦点头,刚刚,半年之前。
温柔的蓝花瓣映入浅亮的绿瞳,芙莉莲支起腮,闲闲开口,“而且,就算我们不管,也会有人在事态恶化之前出手的。”
北境可是距离魔法最近的地方。
欧伊莎斯特,赛莉耶坐镇的城市,她手下的一级魔法师都不是吃素的。
……所以,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芙莉莲直视上首歪坐的赛莉耶,对方饶有兴致地瞧着下首行礼的黑发少年。
小孩的行动力顶了天,得知了世界病灶连一刻都等不了,召出魔物似的巨鸟就带他们一路风驰电掣。
得亏巨鸟不是魔力造物,不然早被路上守卫结界打散几回了。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就敢直接从高空往下蹦,重力于他形同虚设,落地轻而稳,仿佛是骨头中空的鸟。
菲伦还在揉自己给冷风吹僵的脸颊肉,修塔尔克呵暖了手指按她的脸。
“修塔尔克大人,有点痛。”
战士默默松了手指,“对不起嘛。”
赛莉耶没空理会小辈们的情情爱爱,对天外来客充满了好奇,“小孩,你的术式有什么门道?”
心急的小孩没那么多寒暄的兴致,阴燃的晶蓝咒火从手心冒起,明灿的金火则寸寸浮在光可鉴人的刀刃上。
[风遁·束流]
手心上窜的小型龙卷燎起火风,又在一瞬散去。
赛利耶扶了下浮游的漆黑鱼儿,指尖流出一抹魔力,鱼儿怏怏不乐地散开,逃进影子里。
“请问您知道世界裂口的位置吗?”
闪灼的火光尚未完全消失,赛莉耶已经抬起手腕,相似的火苗冒出手心,短短几秒已经解明了其中原理。
无非是自然元素另一种形式的应用,连术式的构建都原始而简单。
流淌出手心的火微微摇晃,逐渐模糊成炽烈的苍白。
追求的只是暴烈的力量和极致的出手速度,完全不顾施术者的消耗和自伤的可能。
简直就是最简单粗暴的魔法,估计只适合抢地盘的穴居人。赛莉耶啧了一声。
……所以才要锻炼到和战士一般的体魄,不至于耗尽了魔力便无法战斗,简直是对天赋的极大浪费。
“就在附近森林的上空,以它扩张的速度,放着三五年不管也不会有问题。”
精灵祖师长长的金色发丝搭在肩上,拍净手心火焰,心中已经失了兴致,“其余的去问冉泽。”
没耐心了。
她挥手叫徒孙、徒孙弟子、徒孙弟子的丈夫出去,却在伏黑惠离开前叫住了他,“我给你一次机会,说说你喜欢的术式吧。”
几乎与天地同寿的精灵等待着短寿人类的答案。
伏黑惠不知道她说的机会是什么,更不会知道这是赛莉耶检验弟子资质的唯一一个问题。
赛莉耶欣赏有野心有天赋的人才,她说了,只当个用原始术式的战士简直是天赋的极大浪费。
他所习得的一身术式忍法都是为了杀敌,最多能够得到“方便”“好用”的评价。
喜欢的术式?
飞星灿亮的拖尾深深印入他的记忆,空中城堡中,两名贴面的舞者温柔浅笑。
转瞬间便远去了。
[从一粒沙子看到一个世界]
南风把春天吹得骀荡不安,苦寒的北境春天仍有细花矮草吐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