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想这个游戏给我们的线索。”
似乎是觉得侦探的手暖和,狛枝不自觉摩挲起来,从指节手心到腕骨,轻捏温热皮肤下的脉搏。
日向的注意力不在这些,“游戏?”
“游戏,日向君。”他眼睛一弯。
“深山老林的无名村庄,不知名的淫祀祭仪,一群不知目的游客,谜语似的线索,不是很像恐怖推理游戏的开篇吗?”
日向眉头皱的更紧,警惕地瞪了他一眼。
这个人,不值得相信。
“只是你的臆想而已。”直到现在日向才发现他的手早被人夹在怀抱里,抽不出。
“好好睡觉,我守夜。”他板着脸训话。
“日向君,就最后一句。”
再三坚持下,侦探梗着脖子,俯下身,温热的呼吸贴耳,吐出的话语却冻的他打了个颤。
“我就是白魔鬼哦。”
第二天一早,整晚守夜没睡的日向创勉强喝了点水,吃了点饼干,顺了两把乌鸦的羽毛,还想和他们一起外出探探情况。
医生坚定把他推回床铺里补觉,说打探情报之类的放心交给他们就好。
日向创没法放心,可困意如涨潮一般冲刷脑子,拉扯他连眼皮都睁不开。
恍恍惚惚中,狛枝推门进来了,日向翻身藏起脑袋,不见他。
……背对他只感觉更危险,连困意都被他带进来的冷风吹散一点。日向努力睁开眼,用眼神问他有什么事。
枯草色的眼瞳是真实的,眼底没有晕着猩红,只有纯粹不耐烦的困意。
区区预备学科的警惕心还真是差啊,是吧?
把他扒拉醒又不说话,神经病。
日向胡乱嘟囔了什么,撇过头继续睡。白魔鬼触上他的后颈,冰冷的手指很快染上那一小片皮肤的温热。
狛枝无声地笑了一下。
清晨停了雪,寸头、医生和律师硬着头皮去村长家要吃的,烂房子周围安静得异常,连鸡鸣狗叫都没有,狛枝瞧了眼雪地里的脚印,脚印轻的是女孩子,重的是男孩子。
凌乱的脚步从雪地延伸到南头的柴房,与村长家的方向相反。
乌鸦立在枯枝细细的末端,沉红的瞳孔倒映青年微笑的脸。
不是他,是已经成年的“狛枝凪斗”。
靠近村头矗立一块旧碑,其上字迹已完全看不清,似乎被谁用力划去。
正对面坐落一座小神龛,惨白的布块将神像整个覆盖,供台上空空如也,覆雪之下是湿滑的青苔。
他勾头往神龛里看。
供奉的小神像高的不正常。寻常偶像都会在顶部留有部分空间,可它的上顶下底和神龛平齐,卡的严丝合缝,拿都拿不出来。
狛枝测了下角度,如果信徒下首跪拜,这个角度连神明的脸都看不完全。
这可和他们说的虔诚信仰相悖……因为是“八尺大人”的神像,就要造的格外高些?
没等他掀开白布,身后传来重重的一声咳嗽。
白魔鬼被兜头捆进了麻袋里。
“你是不是叫狛枝凪斗?”
“不是。”
“你是不是男性?”
“不是。”
“你是不是有一头白发?”
“不是。”
他回答很快,几乎没有迟疑,这很奇怪,印象里他绝不是性情温驯平和的人。
麻袋扒开,他看见医生清丽的脸,紧抿嘴唇,神色复杂。
医生的脸很眼熟,可一团迷蒙的记忆随冷风骤然吹远了。
狛枝眨了一会儿眼睛,头脑才渐渐清醒了。
记忆在脑中切片般一张张倒放,从异常的神龛前,直到狛枝睁开眼看见被窝里的侦探的第一秒,清清楚楚拓印在脑海里,似乎全无异常。
……不对,他透过乌鸦的瞳孔看着“自己”。
是谁?谁在他的身体里面?
医生旁边蹲着她忠心的奴隶寸头,以及无缘无故被拉过来的律师。
“你相信我,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分子,”医生接收到同伴不赞成的眼神,“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害死过人。”
“害死过谁?”律师静静望着面色发白牙关紧缩的医生,默不作声后退几步。
“我的两个同学。”医生从牙关用力挤出几个字词,“名字我不清楚。”
说完这些,她终于像是脱了力,猛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正常,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律师小姐扶起风帽,若有所思。
狛枝自始至终没有为自己申辩一句,仿佛对自己被五花大绑的状况适应良好。
寸头当然无条件相信女神,作为小队长不在时唯一的男丁,他自觉承担起审问的职责,蹲到那条毒蛇面前。
炸毛的刺头左顾右盼,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从门上扒下来的线索字条背面是有字的。
【八尺大人诅咒的白魔鬼一天会首先说三句谎话】
你是不是狛枝凪斗?——不是。
你是不是男性?——不是。
你是不是有一头白发——不是。
【诅咒】……律师敏锐注意到了什么,没有轻易开口。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有一头白发的男性狛枝凪斗连说三句谎话,他就是白魔鬼。
哈啊,他还以为是日向君说的,没想到那个侦探犹豫了一晚上,还有自己的私心呢。
狛枝毫不犹豫戳破了这一点,乐于见到他们变幻莫测的脸色。
“你胡说,心友他才不会……”寸头下意识反驳,狛枝微笑反驳,“才相处了一个晚上就在心中认定对方是‘心友’了吗?田君的心还真是柔软大方。”
律师小姐挥去了这阵阴云,“我相信日向君,他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狛枝浑不在意,目光投向律师小姐。
“知道我是白魔鬼又怎么样呢,田君,这无非是哪个无聊的人留下的猜谜游戏。”狛枝笑眯眯的,“若是小人的死能让各位才俊走出这个村子,小人可以立刻咬舌自裁为证毫无私心哦——”
医生走过来,用胶布死死粘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寸头挂着一脸菜色,连胃都痛了起来。
律师站起身,她直勾勾看向远处的仪堂,手指一指。
“我要过去看看。”
日向创不知道自己一觉睡到了几点,只知道醒来时柴火居然还在烧。
他揉了揉滚热干烫的脸,慢慢站起来。
屋里屋外空无一人,他小心挪过门口踩的乱七八糟的脏雪,捂着空空荡荡的胃,“小惠——”
连乌鸦也没有回应他。
天色阴沉又飘起小雪,在万籁俱静里,一点屋后的细碎响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听我……改掉……玩的」
两个男声,日向又靠近几步。
「……差不多,七……小惠……不会死人的」
他加紧脚步,屏气凝神靠近那个落满雪的窗框。
「惠惠过来,借我拔一根尾巴毛玩玩嘛——」
日向创猛推开窗框,冷风霎时吹飞了地上的灰尘,屋里屋外空空荡荡。
既没有人,也没有鸟。
可他确实捕捉到了。
白短发,极漂亮的蓝眼睛。
谁?
心事重重的侦探从后堂绕回来,正好撞见几个跌跌撞撞逃回来的同伴,律师趴在雪地上闷闷喘气,医生捂着胸口一阵阵干呕。
涕泗横流的寸头拽住侦探,“死人了!死人了!!他妈有人死了!!我草我草我草!!!”
“带我去,”宛如一桶冰水当头落下,侦探立即将其余事情抛诸脑后,语气奇异地令寸头镇定下来,“我说,带我去。”
死的是村长——的儿子。
永远只活在村长嘴里面的乖乖儿子,他们生前连没见过面,死后连面都没见到。
等日向创匆匆赶到现场,陈尸仪堂的村长儿子已经被火速推出去埋了,一秒都没耽搁。
说实话,村长哭的再老泪纵横号破喉咙也不关侦探的事,可他挡在仪堂门口,任日向威胁打破他的脑袋也死死守住不让开。
村里的青壮年默默站在老人旁边,拎起板凳或菜刀,一语不发,只用一种奇异的冰冷目光瞪着外来人。
寸头起了一身白毛汗,弱弱拉住小队长的袖子。
他就是打得过这十几个人,也得考虑到队伍里有两个女孩子。日向创拍拍寸头的背,还有一个没什么胆子的混混;又回忆起那个人苍白的颜色,一个身体不好的神经病。
一无所获灰头土脸的男生二人组不甘心,场内信息已经被封锁死了,只能从场外信息入手。
与村长的哭嚎正相反,他儿子在村里风评不佳,老赖、赌狗、烟鬼、流氓,村里大黄从他旁边走过都要呸呸吐口水的人缘。
“人都死咧还问找屁恰哦,滚滚滚滚滚!”
被无情轰出院子的日向创拖长声音,“八尺妖怪——”
农妇手一缩,瞪了他一眼,“砰”地关上院门。
不似害怕,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晦气恶心的玩意儿,唯恐避之不及。
态度好奇怪,称神明为“妖怪”,信众却无动于衷吗?
小神龛前摆了贡品,两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从不干缺德事,寸头又饿又冷,蹲在一边把手夹在大腿缝取暖,日向创在神龛边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久前粉刷过的小神龛朱壁青瓦,闻上去还有股奇异的清漆味,外面看上去干干净净。里面神像由白布覆着,据说是祭祀传统,只有当天才能掀开。
涂飞出来的颜料圆圆几滴,干在了石台阶上,藏在薄雪下面。
日向创上上下下探查了一番,抹去手心沾到的灰,小心翼翼掀开一角白布。
一股莫名的毛骨悚然猛地攫住心脏,死死一捏,汗毛从脚底一路竖到头顶,他屏住呼吸,放任白布轻轻落下。
他的选择是对的,村长血红宛如野兽的眼睛隔着墙,死死盯向这边。
可怖的、麻木的眼珠凸起,眨也不眨——瞪住他的手,差点掀开白布的手。
日向拉上乖乖在旁边等的寸头,毫无异状地离开了。
“狛枝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日向创忽然问。
寸头忽然覷他一眼,“不知道飘哪去了,鬼似的。”
侦探沉默了,积雪在踩踏中嘎吱压紧,雪水顺着皮靴接缝处渗入,冻的人脚没了知觉。
日向创站定,突然回头望他,叹气,“你们把狛枝锁哪了?”
寸头不说他也猜得到,南头的柴房,雪地上最重的拖拽痕迹正是通向那边。
雪后的脚印要多明显有多明显,居然谁也没想到掩饰一下。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寸头掏出线索,把他们上午的实验通通说了出来。
【八尺大人诅咒的白魔鬼一天会首先说三句谎话】
日向摇了摇头,反复读了几遍这句话,挠了挠头,有点灵感闪过脑子。
侦探不觉得狛枝会粗心大意到根本没注意到背面的线索,也不认为那条毒蛇会主动上这么简单幼稚的钩。
他一定别有所图。坐实“白魔鬼”的身份,为了什么?
想到那人总是皮笑肉不笑的脸,日向创打了个哆嗦,总不能真是为了好玩吧?!
“或许我们都低估了他,他的‘白魔鬼’身份极有可能是被抛出来的烟雾弹。”日向创先说结论,想到不久前瞟到一眼的白发人,起了疑心。
“第一,我们不能确认规则是否有强制性;第二,‘一天’如果是从转钟开始算,他完全可以偷偷一个人在被子里说三句谎话,为什么非要一问一答,上你们的当?”
“第三,我们现在也不能确认这种身份和本地祭仪、和这桩命案有什么联系……”
寸头听得云里雾里,差点被日向创灌了迷魂汤。
别的不知道,但是——
啊……他看着眼明心亮的侦探,悲愤地想。
这不叫私情还有什么叫私情!
心友!!!!你糊涂啊!!!!!
死亡游戏外侧,黑发人调侃白发人。
「他把你认成了白魔鬼,刚刚肯定是被看到了。」长发的僧侣回头看同伴,那家伙正在地上剁咒灵八尺长的尸体,扶着砍刀,认真用六眼测量,一刀下去分毫不差。
夏油杰啪啪给咒灵贴了胶带闭嘴,哀嚎声吵到他了。
你看,遇到难回答的心虚问题就不作声了。
坏猫都这样。
长发僧侣忽然一眯眼,「你故意的是不是?」
发现日向创往窗户这边走,就突然开始重复废话,等人靠近推窗了又争分多秒凑过来亲他——夏油杰拳头痒,不解恨地乱揉恋人的头发。
八尺大人规划的很好,6个幸存者的游戏,侦探、医生、混混、无业游民、律师和冒险家,每晚死一个,最后一天的祭品会被抬到祭台顶上被它一口吃掉——为了游戏趣味,它还特地加入了角色扮演环节。
白魔鬼,白神使,粉狐狸,鲜血与谎言,怪谈与命案,能在吃主食前看一场好戏。
全被这两个家伙搅和的稀巴烂!五条悟搓了下指头,眼也不眨地剁一尺下来,无下限隔开脏血,他随手往人领域里扔。
当然,现在的领域是夏油杰在维持了。
别什么垃圾都往里扔。咒灵被锯开的小腿欻欻飞回来,拍回到无下限上面。
「杰——」大猫撒开玩具,大鸟依人地从后抱住人,夏油杰淡定搓出咒灵玉,往袖子里揣。
养五条悟两年,精神状态良好。
教也不传了,书也不教了,班也不上了,成天和白色大猫四处游荡添乱,坚决发挥人渣本色。
是、当然是添乱。他盯着领域里三观重塑、道心破碎、悲痛欲绝的寸头挥洒热泪,缺德到笑了出来。
「那现在游戏里的八尺大人是什么玩意儿?」
「我不知道啊,你没填充吗?」五条悟眨他的大眼睛,又凑过去亲一下他的脸颊,不过瘾又咬含住不放。
夏油杰安慰拍拍大猫的头,被得寸进尺咬住脖子,百忙之中瞧了一眼。
谁人灵魂的怨念和绝望,哈。